张立勤

　　今天是小雪呢，我想。叫“小雪”，不是一个女子，而是节气。可是，那凭空而至的狐媚与曼妙的气息，还是惊扰了我。我什么也干不下去，半天想着“小雪”这个词发愣。窗外的颜色青灰，空气凝滞，像等待着一场爱情，然而，天空却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下得很慢，很凄美。室内的暖气管道“咕咕”直响，我穿着薄衣接了一个电话，我虚伪地说，这他妈的鬼天气！

　　门铃响了，电话就此中断。是 F和 Z，我的写小说的朋友。昨天我还想到了他们，通常这是我吃早餐的时间，他们竟出现了。我们围坐在木桌边，我沏了咖啡，于是，有汤匙碰撞咖啡杯的声音漂浮在桌面上。 Z进门时没脱羽绒服，现在站起来脱了。 Z说，“暖气不错。”我说，“是不是太热，我去开窗户。”我将窗户打开一扇，冰冷的空气带着雨丝，扑了进来。我们边喝咖啡，边聊天，什么房地产市场、地下停车场固定车位价格、皮草时装、棕色染发霜……

　　不谈论诗了，可我的桌上仍摆着诗集。其实，许多次想收起它们，都没有收。昨天，还收到一本武汉朋友寄来的诗集《爱的迷途》。我并不想眼看着它们纸张泛黄，书角卷曲，而是心里有一种东西作怪，每隔一段日子，看几行诗，就如同一个蝙蝠似的心灵，被点燃了一下。天下的诗，怎么就没有让你激动的呢？——“这是我生活中的最温暖的部分／没有人知道／其实那天，我丢失了雨具／在打浦路上魂不守舍／低垂的头就这么看见了／水中倒映的你……”这是网上一个叫天骄的诗人写的诗，好几首诗里都写到波子，我猜，这个叫波子的人一定是死了。而天骄只有在网上露面，却被现实埋没。我顽固地认为，世上没有什么也不能没有诗人，诚实而宁死般的诗人啊。 Z忽然说，他住的那幢楼没有暖气，暖气管道都糟了，一楼的人几乎都躲出去住了。我“啊”了一声。他看了看我，目光炯炯，好像他并不怕冷，那么我有必要大惊小怪吗。 Z按了下打火机，他手指间的烟被点着了，他吸了一大口，烟雾往脑后飘去。我接着想，夜间气温已降至零下五摄氏度，点着蜂窝煤炉子，钻在屋里写小说？也许，好小说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F去年就想买房子，可一年过去了，还没有买成。她在这座城市里不停地看房子，一幢幢高楼大厦，一个个大玻璃飘窗，露天晒台、错层……在城市里飞旋。一个女人与她所爱的房子缠裹在一起，真是一心一意。一心一意的时候，或许你才会碰触到那房子的汁液。女人其实就是汁液类的东西，干什么都能够浸注，过于浸注，带着甜腥的爱意和迷失的痛楚，在这一点上，我跟 F极为相似。我常想，这世上还有一处房子与你为伍。有一座房子，你可以住在里面，并且每天你都在擦地，洗衣服，煲汤，然后坐在躺椅上读小说。你还可以将自己锁在屋里好多天，放开胆子睡大觉。一切无所谓结局，也无所谓开始，除了你对生活的挚爱。上帝知道，这是由于血液，由于性别，由于气候等诸种因素造成的“恶”果。那么一间房子，差不多就能盛下我一生的奢望和忧伤了？再就是房子比男人靠得住，我隐隐约约地想。一座城市，住满了像我和 F一样的爱房子并为其操劳的女人，如果没有我们，这座城市绝对不会漂亮得如此敏锐而大张旗鼓。

　　有一只鸽子，飞到窗台上，它眼圈黑黑的，没有尖叫，我望着它，它也望着我，都是老样子。冬天也是老样子，可这个冬天下雨了。打开窗户，让那只鸽子飞进来，我真想。 F站起身，走过来，站在窗前说：“这飘窗，真有感觉！”一面飘窗，让我们安宁，或激动，或幻象迭出。如果是夜晚，灯光较暗，把一张碟放进唱机，潮湿、柔婉的女声浮了上来，或许我们还倒上了一杯红酒，流逝的感觉一定会在这间房子中绕来绕去。我起身走了过去，或许，我们一直就坐在窗前，静静地，面对着面。已拉严的窗帘，又被我重新拉开，我怎么忘记了，如水的月光，也像白天的日光一样飘摇。这时，我对她说，“还想喝点什么？柜子里有芝华士。”那天，我在超市，还想买一瓶黑方，那酒瓶的样子和装潢十分好看，价格也不太贵。我这个人爱买酒，纯粹是因为喜欢酒的名称和酒瓶。想着芝华士，那感觉格外像电影，一列满载士兵的火车，嘶鸣着，吐着雾汽，车轮一伸一退地启动了，刹那间车轮的动作连贯起来，成为了节奏与感伤，音乐缓缓响起，还有一杯芝华士苏格兰威士忌。芝华士，绅士帽式的瓶盖，黄色水晶般浓郁的液体，商标上两支长矛的交叉……它象征着城市的忙碌、竞争、烦恼、奢华及似水流年。

　　中午，我与 Z和 F，去外面的一家餐馆吃的饭，那天我真的很高兴，原因很简单，大半年我们没有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