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卫是个码字的,且码着两样:左手写诗,右手习文。按说应是个正襟危坐的书生,可这人偏偏一点儿“正形”没有———乘公交车时,只要小巴要价两元,“我就挥一挥手,挣别人两元去吧,老汉我非等到一元的不可”———这“老汉”,就是尚未过第三个本命年的大卫了。
受其“连累”,大卫的朋友们也没个“正形”。其称呼不是罐头、铁钉,就是青椒、蒜苗,即使是女的也只落得个玉米,甚至还有叫“起子”的。小猫小狗呢?则是王桂花、张豆豆、杰克逊了。名虽不雅,可他们都在大卫笔下有模有样地活着,一会儿酸甜,一会儿苦辣,不管是本分的狡猾还是狡猾的本分,都能把人笑死。
大卫原是个医生,可此人却能写明快、疏朗的文字,再加上天性中挥之不去的灵动与俏皮,其文章便可一观了:“一滴水,伸长了脖子,就变成了河。一滴水,扩了扩胸,就变成了海。再做几个俯卧撑,波涛就汹涌了、澎湃了。一滴水,站直了身子,就是喷泉。……给它加上红,就是动脉里的血;给它加上蓝,就是个头最小的海;给它加上黑,就是墨汁———这是一种可写求爱信、也可写绝交书的墨汁。”若无点文学的天分,谁能把司空见惯的《一滴水》铺展成千字散文呢?
天性难违,大卫终于放弃了10年医生的“工龄”,进京以笔为生。“那段时间,我瞅报纸的招聘广告瞅得眼睛都要出血,但没有一个合适的……忘了说,我是一个把文字分行的人,爱写些押韵或者不押韵的东西———看来,诗人自古至今都不是一份职业。既如此,孔子他老人家为何又要说:不学诗,无以言。这不误人子弟吗?”
也许得益于“把文字分行”的雅兴,大卫的文章都比较养眼,没有蹙眉苦思的煎熬,只有涉笔成趣的快意。诗人车前子说,大卫的文章是“胡婢遂生胡儿”式的“遂生,也就是终于生了,不得不生了,就这么生了”。读罢大卫的《二手苍茫》,感觉此言不虚。反过来看,那些印数高悬的“作品”,又有几个是“遂生”的呢?看一眼每每在报纸上连载的“畅销书”,只需几行便让你眼目干涩,如芒在背,大概他们是为名气和版税而“生”的吧?
若以为大卫只凭着“没正形”就笔走龙蛇那可错了,“形”不正,心可正着呢!《我又看见了他们》,他们是“准备找工作的农民……雪下得更猛,风也跟着起哄”;《卖花姑娘》不仅卖玫瑰,也卖那种“名叫青春的花儿”,而且往往“一枝也批发”;有谁肯为一个浑身脏兮兮、背着沉重编织袋的老人出上一块钱车费呢?“是不是悲悯也有了档次之分?”(〈悲悯的档次〉)“我不是怕流泪,而是怕我流不出泪。我是写诗的,我知道,如果双眼成了断流的黄河,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心疼的底线》)
有正心为底,文章便挥洒自如,用不着战战兢兢地维护自己的“光辉形象”。而那些以印数、名气、金钱为底的作家、大腕、阔佬,碰上大卫,不啻老牛遇上了庖丁,一点脾气没有。如若不信,请看看这几篇:《我骂故我在》、《新概念写作》、《娱乐圈,比鸡窝还乱》、《富的是哪半截》、《重金之下必有处女》,当过10年放射科医生的大卫,那眼睛可是吃素的?
大卫心仪王小波,“小波兜起圈子来,比出租车司机还要出租车司机”。他自己虽是坐小巴上班的主儿,却也深谙兜圈子之妙。《在夜行列车上》他就兜了一个绝妙的好圈子。对人性中美德的由衷赞叹却寓身于一篇煞有介事的“惊险小说”,令人不能不想起日本的微型小说大师星新一,还想起了赞美吉普赛人的印度电影《大篷车》;《怎样度过一个夜晚》、《谁该学习进入21世纪》则是其正话反说、反话正说的“经典”之作。
春天来了,“树把芽掏了出来,雪还在背阴地带耍赖。两个小女孩在草垛前晒太阳,一个小些———另一个更小些。风有一丝的暖,是两块生铁相互摩擦时所产生的那种暖。屋脊上,一只猫追逐另一只猫,不知谁的作风不好。”这就是大卫眼中《春天的一些事情》,读一下大卫的这本《二手苍茫》,也许是我们可以在春天里做的一件事情。
(《二手苍茫》,大卫著,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