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文学中国》是一本集诗歌、散文、小说和评论为一体的选集。它以全景式的角度,从2003年的文学创造中遴选出部分作品,对2003年的中国文学创作有了一个整体的解读。它不是大而全的东西,而是相对小而偏的、边缘的、异样的、是一群自由灵魂的创造性聚集。这对我们了解当下处于转型期的中国文学创作有着重要意义。
一个选本必须有自己的立场,它是一本书的灵魂。黑人作家莫里森说:“写作是为了作证。”忠实于人类苦难记忆的作家,其实也是最富于时代感的作家。在他们的作品中,重复出现奴役与抗争的主题,人类最古老,最深沉的自由意识因他们而获得了充分的表达:这些燃烧着正义之火的文字,照亮了人性的幽暗,使所有世代在人类的共同前景的映照之下连接起来,生动起来。这些作品没有优雅与高贵的倾向,它沉实、凝重、平静中包含着火焰,像落日映照下的故乡河流。带着乡愁的气息。它关注底层,呵护民生,呼唤道德与良心,文笔尖锐而粗砺。
塔可夫斯基在谈《乡愁》时说:“我希望描绘一个人处于一种与世界,与自己深切疏离的境况,无法在现实和他所渴望的和谐中找到平衡,由于远走他乡以及世人对于完整存在的思慕,使他陷入一种忧愁的状态中。”这让我想起一群人:他们常在车站和街头游弋,衣着简陋,目光模糊,他们出走家园的同时,也丧失了自己的地址。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代号:民工。上世纪80年代开始,民工们忧伤的身影划过麦田,向雾气笼罩的城市进发。和安居相比,漂流是人存在的另一种状态,有一些人注定生活在路上。他们寻求梦想,难以安于现状,他们是一些无根的人,悬浮的人。读这个选本,那些表情迷离的面孔反复出现,他们是:《失去的生活》中的“我”;《异乡人之死》中那个“至今无法通知他的家人”的异乡人;《到城里去》的宋家银;等等。
城市有自己的识别系统。在故乡麦花飘香时节,他们却在城市街头怅惘,这个城市不属于他们。“民工”一直是我心疼的一个字眼,也是我们检验灵魂的砝码,它使良心发现了良心,使罪恶见证了罪恶。《失去的生活》中的青年获得了漂泊的自由,却在大都市的边缘失去了邮址,失去了传统意义上的身份,成为现代生活中的边缘人。他们的地址变动。就在他与众多的信件打交道的途中,结识了明信片中另外的两具生命,这是悲剧者的相遇,其结果是更加深了人物的悲剧气息。夏榆就是这样给我们讲述了几个边缘人的生活历程。他的作品给人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坚实。这是生活的力量,也是道义的力量,犹如拳头一般直击人心。《黑暗之歌》敞开的是矿工的生活,一种黑暗而漫长的生活。带着光明的全部梦想升起自世界的底层。作者来自艰难的生活而获得了对生命的痛感,来自卑贱的人群而获得了对生命的悲悯。这些作品提供给我们有关生存的场景已不纯粹是地理或物质意义上的,而是心灵的,直指我们精神的故乡:那里幽暗、潮湿,飘满大雪又充满火焰。
就个人的阅读而言,我越来越关注民间的声音,关注细节与内心。文化因为破败而愈显其价值。时间如流水,只有岸边的石头依然粗砺。如何重新认识过去的政治事件,给历史一个说法,这对有责任感的作家提出了一个严肃命题。尤凤伟的小说《小灯》是描写土地革命运动的作品,他从人的价值出发,拷问了人性、人道和人的生命的价值,对历史做了真实而深刻的剖析,作品所表现的思想内涵在当下的小说中是少见的。
王寅的《近作八首》歌唱的是跟我们密切相关的事物:房间、镜子、蛇蝎、书籍、火焰、陌生人的阴影,他把里尔克式的沉思、卡夫卡式的荒诞、萨克斯式的孤独,在一致的命运中结合起来,构建自己的主题和形式。生存的不安全感,这类“世界性主题”在此前近百年的中国新诗中从未有过,所以是开拓性的。他的诗有一种天然的质感,木质、珐琅质,但肯定不属于重金属一类。简约、明晰,现代而又古典,节制中保持质朴,激情中不失优雅,注重细部,整体讲究从容不迫却有一种内涵的力。
高尔泰流落敦煌10年,熟悉此间文物如数家珍。《敦煌四题》寥寥数千字就是一部敦煌史。作者在关于洞穴艺术的富于层次感的叙说中间,不时插入个人经历,那是充满着劳役、饥饿和屈辱的生活。文物史和生活史两者互相发生又融合无间,然而都是同一部沧桑史。语言也是风格化了的:沉郁、凝练,却又变化飞动。
张毅的《北风》描写了君临这个世界的一种莫名的神秘之物:北风。在北风肆虐的日子里,散乱着村子、柴门、下坠的鸟和雪花,远去的狗、失踪的马、遗落的一只裂纹的石镯,被吹灭的灯盏以及老人、老人、老人。文字布满诗意,然而并非那类富态的娴雅的调子,任它如何优美,始终无法包扎来自最深处的尖锐的伤痛:“北风吹着,北风使劲吹着。北风穿过我们的村庄,留下经年不化的雪和冰凌。北风还要吹到更远的地方,吹灭另一个村庄的灯盏,吹散天空的鸟、地上的羊和牛群。在更远的一个村庄,一定还有像我一样的孩子,在雪地里仰望天空。北风吹过那位俊秀少年忧郁的眼神,那是永远观望、打量、猜忌、顾盼的眼神”。
注重作品本身而不是名气,这同样让我看到编者的立场:公平、公道、注重民间的声音,而惟其来自底层的声音才更有力量,就像地下的火焰,是浮云无法比拟的。“那时我看见你的山/残冬的草根吐露微嫩的车前/一匹马奔跑在迷茫散漫的雪岸/两行鹰影落于孑然的山峦”(《发拉》)。30岁的孙世祥病逝前一个字都没有发表,但他的诗歌无论文采或思想,都远非一贯自恃而且敷衍的名流可及。
读《2003:文学中国》,我心底一直被乡愁的雪覆盖着,并时常感到周身寒彻。
(《2003:文学中国》,林贤治、章德宁主编,花城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