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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要能见性情,当然,这是滥调。反过来说,并不是所有的话都有资格成为滥调的,某句话在成为滥调之先,必有深意存焉;惟其大具深意,才促使浅人如我之辈争相趋附,遂使清纯转为俗滥。我们不能因为花已枯萎,就无视她当初曾有过的尖新,对个别滥调或也当作如是观。有些书就像魔镜一样,不仅可以看出作者的真实表情,甚至还能看到他胡子刮了没有,腮帮子刮破了没有。读毕《爱情股市》,大卫在我眼前已是一个穿开裆裤时代的老友,如果日后相见再也无需自我介绍了。
大卫的文字,好就好在处处使坏,而且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坏”,并非专讨女性读者的欢心。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诚然。另一方面我们恐怕也可以说,作者不坏,读者不爱,所以“放荡为文”的古训,才历来成为散文界的不二真谛。据我所知,鲁迅和钱钟书先生,对此一面妖冶幡旗,也素来持之唯谨。大卫兄弟年纪虽轻,竟也把它舞得呼呼生风,煞可瞠目。古人(梁简文帝)原话是:“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似有将两者分别处理之嫌,一先一后,次第分明。愚见却稍有异议,依我看来,两者的关系常常自成因果,即,凡是敢于放荡为文的,多属立身谨重之士。当然,这话的反证———凡是为文一本正经的,多属轻浮佻荡之辈———是否成立,我不敢断言。就本书而言(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虽然满纸透着坏心眼,但透过纸缝,读者读到的,却只是“纯真”二字。这正应了一句俗话:刀子嘴,豆腐心。
本书是谈论爱情的,爱情故事好写,爱情文章难做,大卫也真够胆大。作为大卫的一名同行,我得老实承认,自己对于在文字上谈情说爱,历来只有倒吸三口冷气的份。关于爱情的本质,关于恋爱中的男人或女人,我们哪个的眼睛不是时而困惑得翻出鱼肚白,时而清醒得飞出手术刀?我们中除了正闹着失恋的青春男女,谁还有那份闲心去聆听别人的教诲或开导呢?嗨嗨,大卫一脸嬉皮地出现了,文字连哄带骗,表达忽阴忽阳,不经意间,读者眼里的鱼肚白,就被幻化成一抹晨曦。原来,大卫还是一个诗人,所谓诗人,也就是一个喜欢驮着文字的背囊跋山涉水的冒险家,爱情文章这个险,正值得他来冒。而我,一个爱情文章领域的土老冒,却不妨歇下来细细聆听。听懂了,摇一下蒲扇,听歪了,再摇一下蒲扇,若是听岔了,则还可以咧咧嘴。何况,我又有个陋见:读爱情文章,是否能启智化愚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能够让人舒心开颜,会心展眉。就此而言,大卫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地道。
当然,大卫也有不够地道的时候。在本书中,我至少发现两处地方,作者的观点有陈腐之嫌。此外,少量篇什也稍显匆促,个别表达更有重复之弊。此点小疵,对普通散文作者固然大可迁就,对诗人则颇难将就。我认同余光中先生的观点,对诗人写散文,标准理应定得高一点。我猜想,诗人写诗,笔势当如一只扑天雕,头顶一片浩茫,非奋翅无法远翥;一旦由诗入文,则仿佛奋翅陡转成轻翔,远翥遽翻为俯就,心态大驰之际,却也易造成笔势呈迫降之势,好像习惯了失重状态的宇航员,回到平地反而有可能闹个趔趄一样。这是不谙韵事的寻常散文家不会生也生不来的毛病,诗人散文家却不可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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