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12日,风眠先生去世了,九十二岁的高寿,是仁者的善应报。我不是林先生的学生,却是终身默默神会的追随者。我跟林先生的来往并不多。我自爱,也懂事:一位素受尊敬的大师的晚年艺术生涯,是需要更多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勉强造访,徒增老人情感不必要的涟漪,似乎有点残忍。老人家逝世了。艺坛上留下巨人的影子。
这几十年来,我拜会他许多次,第一次,是在一九四六年春天的杭州。我那时二十二岁,满身满肚气壮山河要做大画家的豪劲。
大雪纷飞,我们跟一位名叫郑迈的画家到处逛,这一切都令我十分新鲜。接着就想到去拜会一次久已仰之的林风眠先生。
过了两天,我们见到了林先生和师母,吃了几块普通的饼干,喝了龙井茶,问起了林先生当年国立艺专在湖南沅陵的时候帮过大忙的沈从文表叔的大哥沈云麓的情况。我回答不出。一九三七年出来一直没有回过湘西。接着说到我的木刻,章西开的头,林先生和师母很有兴趣地听着,仿佛对我颇为熟悉的样子。我不太相信他们两位真看过我的木刻。礼貌,或是宽厚,不让一个年轻的美术家太过失望吧!
那次,我见过一幅后来挂在上海南昌路屋子里安杰里哥《报佳音》临本,传说是赵无极为他弄的。另外的几幅令我感动之极的林先生自己的画,大块大块金黄颜色的秋天和一些彩色的山脉。后来在北京,全国文代会或是美代会,见到我,他都要问起关于沈家大表叔的近况。因为我回湘西的次数多了,便很有些话向他报告,填补他对于湘西朋友怀念的情感。以后我每到上海,总要去看看他老人家。
说到林风眠,很少有人能在口头上和理论上把他跟名利连在一起。在上海有一次他对我们开自己的玩笑,说自己只是个“弄颜色玩玩的人”,是个“好色之徒”。记得五十年代林风眠先生在北京帅府园中国美术家协会开个人画展时,李苦禅、李可染先生每天忙不迭地到会场去“值班服务”。晚辈们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可染、苦禅两位先生高兴地介绍说:“我们是林风眠老师真正的学生!”林风眠先生二十出头就当了美专校长,不问政事,画了一辈子画。
九十二岁的林风眠来到天堂门口。“干什么的?身上多是鞭痕?”上帝问他。
“画家!”林风眠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