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九四六年、一九四七年吧,我收到一封飘逸俊秀的苗子郁风的毛笔信。信,充满真诚,大意是看到我的木刻,令他们欣赏。他俩愿意买我几张木刻作品,定个价钱给他们,他们从南京把画款寄来。
但是,画寄过去了,钱却好久不见寄来。我就上南京“收账”去。进了门,一条过道,右边拐过来下两级台阶的是客厅,挂了张大千、叶浅予的画。大沙发上坐的一男一女,男的是金山,女的是张瑞芳。四个人坐着傻等,也没有什么话说。客厅安静之极,仿佛听得见坐在对面的金山吃坏了什么东西,肚子在咕咕地叫。郁风从过道左边楼上下来了,穿着蓝缎子的长睡衣。这大美人很神气。我说明来意,郁风说:“……啊!我以为早寄给你了,对不住对不住!”
钱拿到手,一大沓。该走了。郁风忽然发现了我:“呀,你是黄永玉,唉呀!我想起来了,对,我们写了信给你,木刻收到了,精彩!唉呀!是的,我们应该给你画款。”倒好像刚才付的钱是给煤铺老板的。换个地方我真想狂笑一场。
于是又重新开始,高潮掀起,汽车声响,苗子回家了。苗子那么矮。对,袁世凯、拿破仑都矮,但他比后两位情感上投入得多。因为是匆忙的初见,加上他们跟金山夫妇有些什么要谈,大家就分手了。一九四九年在香港,郁风、苗子都见了面,那时候个人的情感几乎让全国解放的大快乐淹没了。此后是见过几次面的:比如跟新波、黄茅、冰兄等人一起聚会。总是郁风、苗子请客,这是根据传统印象的“硬敲”,可能大伙儿都天真地以为他俩席卷来一个国民党的银行。我那时急需一百元港币,买一块磨木刻刀的好油石,每次见到他匆匆忙忙,总难以开口,最后,眼巴巴地望着油石跑了。他们夫妇俩去了北京。
回到北京,经过了这三十多年,我才真正地认识了苗子郁风夫妇。有他们两位朋友,我这一辈子的情感光彩之极。我们在互相信任中互相欣赏,没有市俗的价值观。有一本书,听到个好曲子,一个有趣的笑话,一个坏人的消息,一个好运气,一些好吃的东西,一些不平事,自己画了幅得意的画,自以为称心的诗,甚至是别人做的一副好对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苗子郁风,连忙地告诉他们;或是上他们那儿去;或是请他们到这儿来。
我一生遇见的好人那么多,却总是难忘三个人。一个是福建仙游县的陈啸高先生,一位是香港的叶灵凤先生,一位就是苗子老兄。这三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里都让人咒骂为不借书给人的“孤寒种”。相反,我却在这三人的书斋、书库里为所欲为,看尽他们的藏书、藏画,得益太多。他们对我慷慨而我对他们放肆,“邑有穷读愧买书”啊!我这辈子不可能有他们这种肚量和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