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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平兄在人格上总是那么优雅。没叫过苦,没见过他狂笑失态,有时小得意时,大拇指也跷得恰到好处。
我这人野性得很,跟着他却是服服帖帖。记得他那时也画三毛。他坐在窗子边小台子旁重复地画同样的画稿。一只手拐不自然重画一张,后脑部分不准确又画一张,画到第六次,他自己也生起气来。我说:“其实张张都好,不须重画的。”他认真了,手指一点一点对着我,轻声地说:“做事勿要等人家讲出来才改,记住啦!”
乐平兄胆子特别、特别、特别之小,小到难以形容。飞机警报响了,我和陈庭诗兄恰在乐平兄家里聊夜天,九点多,他带着我和庭诗兄拔腿就跑。他带路下坡,过章江浮桥,上坡,下坡;再过贡江浮桥,上坡,上坡,上坡,穿过漫长的密林来到一片荒冢之中,头也不回地钻进一个没有棺材的坟洞里去。自我安顿之后,急忙从坟洞里伸出手来轻声招呼我和陈庭诗兄进去。我听听不见动静,刚迈出洞口透透气,他蹩腔骂我:“侬阿是想死?快点进来!”
后来才听说他胆小得有道理。在桂林,他跟音乐家张曙、画家周令利和家人在屋里吃晚饭,眼看炸死了身边的张曙,怎么不怕?雏音嫂带着孩子在家里,稳若泰山,好不令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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