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抬头看见了它时，心里一阵猛烈地颤抖。如见久违了的至亲的亲人，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它就是这样的光华万丈地悬在天上，一尘不染地在万里晴空之中。月明星稀。只要月亮在中天大放光明的时候，一定是星星稀少的时候，星星寥落在月亮周围。见到这样的月亮，我才知道20多年的都市生活是失去了月亮的生活。在城市里永远见不到这样的月亮，城市不仅仅污染了空气，也污染了月光。

　　寂无人声，这是高山滑雪场。在这样的夜里只有我一人站在山间。远处的山顶也在月光的照耀下轮廓分明，高高地耸立在天幕之下，树林都是黑色的，那两条滑雪道如同两条白练从山顶飘落下来。我踩着雪地向更深的山里走，我要离开人们更远一些，离开灯光更远一些，充分地享受这份静谧、这份月光。走进林间，听得山顶上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人们把这叫作林涛。的确如同滔天洪水从山顶那边涌来，让人不寒而栗。我低下头，看着落在雪地上的树影，这些落尽了叶子的树枝的影子横陈于雪地上如同水墨画在宣纸上。

　　我再次仰起头看天上的月亮，心里的酸楚汹涌而至，我想起了一个姑娘。30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我独自坐在一个钉马掌的拴马桩上，那是一个粗大的圆木做成的四方架子，用它吊起马钉马掌。我坐在横梁上看着月亮唱歌儿，唱得很悲伤。这时从下面走过来那个姑娘，其实我就是在等她，我忽然从拴马桩上跳下来，抱住她吻了一下。她挣脱开，低声骂了句，王八犊子。飞快地跑开，我哈哈大笑。又爬在拴马桩上唱歌儿，不过这次已经是心满意足。

　　前些天，我意外接到了她打来的一个电话，她病了，很重，问我到哈尔滨能不能治。我去医院问了之后，让她来。那天早晨我到车站附近一个小旅馆见到她之后，当年那个美丽的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半老的妇女。憔悴得几乎连当年的一点儿影子也寻不见。她已经病得连路都走不动，但是脸上仍旧很平静，她当年就是以一种惊人平静的态度对待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灾难。

　　我再次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它依旧是那样的美丽、年轻，而当年那个美丽而年轻的姑娘却永远地失去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天气很冷了，我向回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只有在这远离的人群的地方我才想起这逝去的一切。

　　我走上公路，路旁的树都静静地立在月光中。我看着月光落在水泥铺设的路面上，我这才发觉，月光是这样的让眼睛感到舒服，我已经多年没感觉到这样令人愉悦的光。我这些年来成天面对的总是让眼睛感到刺激的光线。人们在拼命制造一切吸引你，而又让眼睛感觉刺激的五颜六色的光，完全忘记了天下还有让人感到舒服的光。

　　月亮对所有城市人来说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即使空气中没有灰尘，那些人造灯光也污染了皎洁的月光。皎洁，只能用来形容月光。

　　孙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