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于辛亥革命前夜,他的童年很奇怪,脑后扎着辫子,头上却顶着共和的旗帜,直到开蒙读书才把辫子剪掉,穿着土布衣衫做起了民国的公民。他记忆最深、感慨最多的是乡下农村过年的情景,每年除夕,总是一副失落的样子,长吁短叹地说,没意思,城里过年不热闹。
这是开场白,然后话锋一转,直奔主题,说起乡下老家的祠堂,我们村子是一姓的宗族,而且管祠堂叫家庙。父亲说,天一擦黑,家庙里就供上族谱烧上香啦,每家每户都要去磕头祭祖,人海海的。我想,“人海海的”换成文化一点的词汇就是络绎不绝的意思。
说到祖宗的香火之后,父亲就沉浸在美妙的回忆中了,根据他的叙述,我对乡下老家过年的风俗和祭祖方式有了大概的了解,其中一些光景,跟鲁迅先生笔下的某些情节十分接近。由此可见,中国人在恋祖情结上有大致相同的心态和几乎雷同的祭祖方式。
这些,常常让我忍俊不禁。问他,你们过年吃什么?父亲的神色就黯然了,说乡下日子,没有什么好东西。就起身去摆弄奶奶的照片,爷爷去世的时候,中国还没有几架照相机,因此没有留下遗照,所以奶奶的照片就成了父亲联络祖先的桥梁。每年除夕,奶奶的照片前都摆上供品,而且香火缭绕,父亲的脸上挂满凝重。
正月初一,父亲进入角色了。
父亲辈分高,而且年纪大,到我家拜年的人也就“海海的”。正月初一流水席,这是我家的惯例,不到中午就摆开两张桌子,开始是茶水糖果,天一傍晌,酒菜便上了桌,来得最早的是大姨表哥表弟他们,因为我没有兄弟姊妹,表哥表弟也就像父亲的儿子一样,并且,还给表哥表弟的孩子压岁钱,出手好像还挺阔绰。说话间,来拜年的人就多起来,家里到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同事同学,客不分先后,人不论贵贱,圆桌前一坐,如同一个盛大的家族。
此时此刻,父亲就像一个家族的族长,抑或也像一个首领或山大王什么的,喜眉笑眼地接受大家的祝福。在他端起酒杯的那一刻,我相信,这是一年中他最幸福的时刻,一个90多岁的老人,在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他的心里一定比蜜还甜。
席间,父亲会说起很多往事,说得最多的是他年轻时的酒量。曾经有一次,大约是上世纪60年代,他骑着自行车从青岛市里到即墨县城为单位采购,一路上碰到酒馆,他就停下来,进去喝上半斤,一路总共碰到6个酒馆,他就喝掉3斤白酒,然后办完事情到旅馆住下,第二天往回返的时候,再一路喝6个酒馆,肚子里装上3斤白酒回到青岛。
酒量是父亲生活中颇为自豪的一件事,他未曾醉过酒。每次我在外面喝得面红耳赤地回到家里,他总是这样:啧啧,没有酒量就别充大头,喝成这样对身体不好。那样子,就像巨人教诲侏儒。我也常常替父亲惋惜,倘若他会写诗,一手擎杯,一手执笔,那风采一定不亚于酒仙李白。
初一的酒席常常延续到深夜,一拨客人走了,又一拨客人来到,来得最晚的是我的几个内兄,他们白天到处乱跑着拜年,傍晚时分就到我家的圆桌前坐下,他们的酒量都挺大,但在父亲面前却从不逞强争胜。这个时候,要是哪个主有事想早走,父亲就虎下脸来,把一扇橱门打开说,想走可以,这里面的酒,每样给我喝一杯就走。探头一看,橱里十几种酒,每种一杯就是二斤多酒,舅子只好把舌头一耷拉,安生坐下直到微醺。
席间常常有插曲,往往在人谈兴正酣的时候,父亲养的画眉便卖弄地歌唱起来,让客人赞不绝口,而父亲则不失时机地把人家引到阳台,看他养的花鸟鱼。几乎每年春节,家里的君子兰都会盛开,跟茶花和杜鹃争娇斗艳,把阳台装点得鸟语花香。在客人一片赞赏声中,父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仿佛一年的劳作在此刻得到了补偿一样。
等到夜阑客散,家中已是一片狼藉,父亲的脸上也有了倦容,我们尚且感到劳累,何况这个来自清朝的老头儿,于是,赶快让他休息。洗漱完毕差不多就是午夜时分,躺下后顿觉腰酸腿痛,但是想想这一天,也确实让人高兴,没有这么多亲戚朋友来拜年,父亲不会享受到这份快乐,所以,我从心底感谢来我家的所有人,让我父亲这个生于忧患的九秩老人晚年安乐。
现在父亲去世一年多了,我家大年初一的“流水席”也成了永远的记忆。
叶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