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幼波
列子在《周穆王篇》中记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叫华子的人得了我们现在所称的“健忘症”,他每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形同梦游。他老婆为了给他治病,可谓是扎针吃药、请神送鬼,什么招数都使尽了,还是不行。后来,华子的老婆用一半的房产抵作治疗费,才请到一个身怀绝技的神医。神医果然了得,经过一番折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华子的病竟然全好了。
然而问题也跟着出来了。华子自从恢复记忆以后,成天对老婆儿子不是打就是骂,绝没有半分好脸色。尤其是那个神医,华子只要一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找他拼命。后来邻居问他何故,他说,过去什么都记不得的时候,连天地日月都不曾想起,更何况人世间的这些鸡毛蒜皮呢,而现在倒好,几十年来的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等麻烦事全都记起来了,甚至,还要考虑将来的那些同样乱七八糟的事情,成天烦死了,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地活了。
据一位搞心理学的朋友说,人头脑中的“垃圾”是靠做梦来排泄的。至于“垃圾”的形成,则与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等繁琐情绪相关。患健忘症虽与做梦不是同一回事,但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还是有相当的可比性的。有专家调查表明,我们绝大多数人的睡眠都不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人几乎每天都要做梦,几乎每一个梦中都会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不受法律约束、不受道德捆绑、不受理智控制的东西。这样的梦有助于我们松弛白天里绷得太紧的神经,可以使人在遭受来自社会环境的种种压抑之下,一觉醒来,依然还能保持精神的平衡。不过,一般的人虽在夜里受惠于梦,早晨起床后,却早将这稀奇古怪但又如此重要的景象,像得了健忘症一样,忘得干干净净了。
另一位在佛道中的朋友告诉我,所谓修行,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怪东西,而是通过念佛打坐,把自己精神乃至身体里的“垃圾”清除干净,进而使精神变得纯净,肉体变得清洁,再进而得到大快活、大自在。据这位老兄说还有一种“梦修法”的,就是让自己的清醒意识进入梦里,然后让自己的清醒意识在梦里做主,就像抓起一把大扫帚,把梦里那些不伦不类、乌七八糟的“垃圾意识”清除干净,之后,还要进一步达到把梦境自由自在地转化成一片光明,结果便是醒梦如一,醒梦都处在一片光明之中……
这位老兄说起来简单,但只要一琢磨,便明白这玩意儿太难,绝对只有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才玩得了。像我等六根不净的凡夫俗子,别说在梦里修行,就是每天早上只要还记得起自己头晚上的梦,就已经了不起了,要想得这所谓“醒梦如一”的自在快活,恐怕连门儿都没有。
不过,现代精神分析学中倒有一种类似的手段。荣格就曾把画梦当作他的精神治疗的重要方法之一。他让自己的病人每天起床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回忆自己当晚的梦,然后把它画下来(如果习惯用文字的人,则像记日记一样每天记下也一样)。据说这个方法效果极好,荣格本人就是通过这一方法,度过了与精神分析学“教父”弗洛伊德决裂后的那段最为艰难的精神危机。又据说文学艺术创作从心理治疗学的效果上讲,也与“画梦”属于同一个范畴。
当然,“画梦”与那位搞修行的老兄说的“梦修法”相比,不过是小儿科而已。虽然如此,但作为“集体健忘症”患者中的一员,我想,能找到“画梦”这样一个简单方法,记住自己的精神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赤裸裸表演,亦不失为一件令人惬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