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山

　　农村来的打工妹说，等俺有钱了，油糕蘸糖吃，要蘸红糖蘸红糖要蘸白糖蘸白糖，豆浆要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她的最高理想就是“油糕蘸糖吃”。其实，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么高的理想，想也不敢想。我曾经发过誓，只要天天有地瓜吃，我就一辈子什么也不想了。那是我在吃了几个月的草根之后，偶然吃到了一个地瓜，我给那种难以形容的香甜一下震住了。我当时在心里暗暗地许了这么个愿，一辈子都忘不了。当然后来天天有地瓜吃了，再后来，天天有玉米大饼子吃了，我不敢说是我奋斗的结果，因为别人也都这样了，这是社会在进步，托国家的福。可以说，在党的领导下，我已经超额地实现了自己的远大理想。今天，不仅仅是能天天吃上大饼子，馒头也能天天吃了。“油糕蘸糖吃”也不在话下。

　　这是一个在公共汽车里反复播放的笑话，里面不乏嘲讽的意味。可见在吃的这方面，中国人几十年的变化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精彩之处在最后两句，要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为什么要喝一碗倒掉一碗呢？典型的小人得志的心态。她从来没有奢侈浪费过，她要倒掉一碗豆浆，狠狠地浪费一把！

　　人类基本的生存需求也不过如此。可是人类又天生有一种喝一碗再倒掉一碗的天性。比方说，一块一口就能吃掉的月饼，偏要千层万裹，包装得金碧辉煌，其实吃完就成垃圾。浪费掉的远比吃到肚子里的价值高得多。大家都喝过易拉罐饮料吧？你知道制造商是怎么计算成本的吗？饮料成本四成，包装六成。也就是说你喝一罐饮料，只有四成是喝到肚子里去的，那六成是扔掉了。到市场上买一棵白菜，手提着就可以拿到家，可是总要装一个塑料袋里，到家就扔掉。扔掉就扔掉，这些多余的塑料袋又到处飘扬，成了有名的白色污染，铺天盖地，甚至深山老林里也不能幸免。给我们当导游的西安女孩儿，家庭并不富裕，没有父亲，只靠母亲把她拉扯大，很让人同情，可是她吃馍———也就是馒头，总要扔掉一部分。我给她指出来，她说，她就有这毛病，总是信不着自己，洗多少遍手也觉不干净。手指接触的那部分从来不吃。

　　以上是微不足道的小浪费，大的浪费更是让你“匪夷所思”，一个外县的城建局长充其量也就是个科级干部。但他每次到省城里办事，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总要驱车数百公里坐那台5400丰田大吉普车来，为了把他这一百多斤运送到省城要驱动好几吨重的一个大机器，还要外搭上一个人。本来他是可以乘上火车睡上一夜就到的。可他就是要这样无谓地浪费一把。光是过桥费就远远地超过他的车票钱。

　　有一天早晨我从一个宾馆下楼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上来了，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发觉自己很可笑。下五层楼对我来说是举腿之劳，可是我却把这个好几吨重的大家伙吊了上来放下去我这不足60公斤的人，消耗的能量是我徒步下去的数百倍。更可笑的是我要下楼去跑步啊。

　　有一次我替一个编辑约了王安忆一篇小说，稿子打印在一份校样的背面。这个编辑说，这么大个作家连稿纸都买不起？当时我一看却十分感动，她是舍不得浪费这么好的纸。现在每年不知几万吨的纸都是在浪费，大量的印刷垃圾充斥在各个角落。一些政府部门每月都要印刷大量的什么报告总结之类的材料，其实有很多都是连看都没有看过的，发下去也就被随手扔进纸篓里了。还有那些印制精美的广告满世界都是。造纸技术越来越发达，印刷机器越来越迅速，它们每天以惊人的速度在转动着，吞食大量的纸张。纸是什么？纸就是木材，就是森林。人类把大片的森林砍伐倒，锯成木材，打成木浆，再把木浆制成纸，而这些纸有许多在瞬间被一批批做成了垃圾。

　　那个被称为“亿万富姐”的名人几乎总是出毛病，可是很多年前有一则消息让我很感动，据说她到哪里吃饭都是在包里自备一双筷子，她不用那种一次性的卫生筷。一次性的卫生筷发明在日本，可是日本人从来不用他们本国的木材，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中国有许多专门生产出口卫生筷的木材加工厂。也就是把我们的森林卖给日本人去消耗。中国现在几乎所有的饭店都在用一次性卫生筷，连那些小吃摊也不例外。我们一边投入资金在搞绿化，一边却每天要“吃”掉若干亩森林。

　　人类正在穷凶极恶地掠夺大自然，石油、煤炭、森林、草原，还有野生动物。美国人好像最提倡保护生态环境，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如果都像美国人那样人均弄那么多汽车，恐怕地球都给辗烂。

　　大自然给了人类超凡的智慧，人类在这个地球上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人类已经给惯坏了，无节制地消耗自然资源。森林消失，土地沙化，江河污染，空气污染，浩瀚的大海竟也能给污染。人类疯了。据说，上帝要毁灭一个人，就先让他疯狂。是上帝让我们疯狂的吗？他真的要毁灭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