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丘市景芝镇原本不见经传,上个世纪40年代开始,因为制作名酒“景阳春”而名闻齐鲁大地。人们说,景芝镇方圆几公里,空气中的酒精度能达10度以上,蚊子不生,苍蝇不活,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住不到一个晚上,准熏得头昏眼花,天眩地转。这话有些过火,我回老家时从景芝街上走过好多次,是有一股酒味不假,苍蝇活得也很旺相,不仅数量多,块头大,做派也很威猛。
倒是景芝镇走出来的汉子,不分儒雅粗犷,个个酒量大得惊人,在全国各地名声昭著。景芝酒厂年产白酒6万吨,号称齐鲁大地白酒行业经济实力第一名。这些年来,只要我报出老家安丘,人家立马称赞景阳春的妙处,称颂我的海量,仿佛景阳春是我发明酿造的,甚至我本人就是一大瓶景阳春。
臧克家老人籍贯诸诚西南乡臧家庄,与安丘的景芝镇咫尺相近。十几年前,景阳春酒在电视上做广告,一前一后有两套内容。第一套很简单,是朗诵臧老为景阳春酒所拈诗作,诗云:“儿时景芝酒名扬,长辈贪杯我闻香;佳酿声高人已老,沾唇不禁思故乡。”大人恋酒而贪杯,孩子闻香而眼馋,如今景阳春名气越来越高,昨日的孩提却已垂垂老矣,一世飘零,千般辛劳,辗转奔波,客居他乡,手端酒盅,沾唇品味,如何不思乡怀人、遐想绵绵?如此佳作,配上悠扬、婉转之背景音乐,使人油然而生一世苦短、生命匆忙的沧桑感,景阳春的酒名也情不自禁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另一则广告却让人不舒服:看样子是冬天,一双青年小恋人,俱穿面包服,依偎着走出房间,双双回眸而望餐桌上有“景阳春”空瓶一个,残汤剩羹些许。解说词是:“难舍最后一滴景芝、景阳春酒。”看样子小恋人刚刚喝过一场“景阳春”,因为酒香没有喝够,把酒瓶倒了个精光,并空干了底,这才悻悻离去。小小年纪,英语四级还不一定过关,弄不好还是拿父母的血汗钱买来的酒水和菜肴,却这般馋酒,真有点不着调、不耐人亲的意思。
有感于此,我写了一篇短文,标题是《一种白酒,两样广告》,表达我的好恶。
天下白酒,都是突出一个辣味。也许是对家乡酒偏爱的原因,我认为景芝白酒确有风格,窖香浓郁,绵软爽净,余味悠长,不愧为闻着香、入口香、回味香之“三香”。我家里不管一年四季,无论自酌待客,皆以景阳春为主导辣水。
99岁的臧老先生已驾鹤西行,正月十五的万家灯火为老人照亮行程。念中学时,就背诵过他的名诗《有的人》,去年写《四十杂感》,又曾引用他的《老马》而自勉自励:总得叫大车装个够,它横竖不说一句话。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它把头沉重地垂下……眼里飘来一道鞭影,她抬抬头望望前面。臧老热诚仁厚的品格让人敬重,炉火纯青的文采打动读者的心,神州一片挽歌。
近日,我走进书房,翻出1996年购到的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的《臧克家散文》共三卷,披阅浏览,捧读诵记,以此寄托对老人的怀念。读老人诗作文章,觉朴素而谨严,凝练而含蓄,蕴藉美,意境美,文采美,如若观赏繁花满树,生机盎然,一派锦绣。俯拾即是的家乡俚语,让我每每会意,尤感亲切。
自当年一本《烙印》一举成名,臧老名篇不断,佳作如涌,老当益壮,老而弥坚,皇皇12卷、600万言全集,不日即可入我书橱。老人诗云:“年景虽云暮,霞光犹灿然。”琢磨老人的人品,拜读老人的作品,真有“霞光灿然”的真切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