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彦敏
人是在什么时候长大的?或者说,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成熟?想了很久,觉得,大概是从知道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不能尽得天下尤物的那一刻长大的。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所谓的“当家”,其实就是懂事,就是开始付出。为什么穷人的孩子会早当家呢?就是因为穷孩子比普通的孩子早一些体会到个人的局限性。明白了人的局限性,就长大了。
其实,人在幼年懵懂的时候,大多是不知道人的局限性的。在孩子的眼里,似乎也没有贫富贵贱高低之分,更没有彼此之分,好像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为我所有的,只要自己想要,就应该可以得到,而且由于人性中的贪婪,占有欲也是没有足厌的。在幼年时期,孩子大都是父母的宝贝疙瘩,掌上明珠,小太阳,小皇上,但凡有能力,苦自己不能苦孩子,家长一般都会满足孩子的愿望。这给孩子造成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要什么都应该是如探囊取物一般唾手可得。等到渐渐地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受到的挫折多了,才会渐渐认清自己的角色和位置。一旦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就懂事了,大了,能当家了。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经历起来可真不轻松,而且人往往是经受了某种打击才能最终完成这种蜕变。近来重读《红楼梦》,其中讲“贾宝玉情悟梨香院”,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那贾宝玉生在富贵之家,锦衣玉食,万事无忧,平日皆是被人众星拱月般的溺爱,只要是他想要的,似乎就没有他要不来的,不消说上有贾母、王夫人捧在手上怕跌着,含在口里怕化了,就是身边的兄弟姐妹、丫鬟婆子也没有一个不是宠着敬着爱着的。宝玉挨了父亲的打,不单是林妹妹哭肿了眼睛,就连矜持如宝钗者,也是粉泪盈盈。也就怪不得宝玉会发呆想,要得天下所有女儿的眼泪,“让那泪水流成大河”,将他的尸体漂起来,“送至鸦雀不到的幽僻去处,随风化了”。
可他的这种痴念却在一个学戏的小丫头面前碰了壁。那龄官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贾蔷,根本就不将宝玉放在眼里。宝玉想请她唱一段《牡丹亭》,龄官冷言道:嗓子哑了,不能唱,前儿娘娘让唱都没唱呢。宝玉从未这般被人厌弃,便讪讪地红了脸,干在了那里。有人提醒道: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不一会儿,贾蔷来了,宝玉看了他二人之间的情形,若有所悟。回来后对着袭人感慨道:我昨晚上的话竟是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管窥蠡测”。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说完了又发了一会儿呆,吓得袭人也不敢接腔。
钟灵毓秀如宝玉者,尚不能尽得天下所有女子的眼泪,况你我之普通人哉!
从此以后,宝玉告别了他的情感幼稚期,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真正是长大了。
这里宝玉了悟的,只是“情缘”,其实推而广之,人的各种欲求,都是一样的道理:适可而止。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具体如美食、华服等物欲,抽象若情缘、权势等欲求,对每个人来说恐怕都是多多益善。只有明白了欲望永无止境,人却只能得到自己应分的那一些,其余的,都是妄念这个道理,一个人才算是真正开始心理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