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
年轻的艾米莉忧伤的时候,就独自来到约克郡的高原。约克郡的美是高原上一望无际的石楠花,紫色的一片,紫色的天空和大地。这里是她们三姊妹的故乡,是艾米莉写《呼啸山庄》的背景,是夏洛蒂•勃朗特完成《简•爱》的大地,也是令世间才女神往的天才之乡。
柯文桥附近的教会女子寄宿学校,是艾米莉童年的一场噩梦。她的大姊二姊,都因这所学校而早早夭折。三姊夏洛蒂的小说《简•爱》里所描写的劳渥德学校,就以这所学校为原型。艾米莉在家中和姊妹、弟弟一起度过了少女时光,他们一起读书诵诗,绘画唱歌,到旷野荒原享受大自然的风光,他们也一起练习写作,写下了一些小说的片段和许多诗歌、剧本,他们还办了一个手抄的刊物叫《年轻人杂志》。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但艾米莉并未走出家庭悲剧的氛围,其后弟弟的夭折,父亲的失明,使她的心境依然停留在童年的某一天。她更喜欢暴风雨后的约克郡,茫茫大漠,天地静穆,没有城廓,没有花海,只有纷纷飘落的雨雪……使艾米莉忧伤的不仅是家庭原因,还有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一些来自内心深处的莫名的感伤,那是一个豆蔻少女对人性与爱的深刻理解。
艾米莉把她对人性与爱的一切理解,都给了《呼啸山庄》,给了辛克厉与凯瑟琳。她期待着她笔下的人物成为圣徒,但同时她又感觉到有另外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一种不被世俗认可的偏执或执著,时刻牵引着她的人物向另一个方向狂奔不止,在猛烈地拖拽中,她和她的人物被折磨得心力交瘁,但也得到极大的满足。她不用世俗眼中的道德信条来掩盖人物的精神分裂,她忠实地展现人物的痛苦,并寄予他们深沉的悲哀和温柔的怜悯。她一边为她的人物流泪,一边为她的人物微笑,当她的人物没有成为圣徒,她却因为将她所有的善良、温柔与怜悯都给了她的故事与故事中的人物,而成了像圣徒一样伟大的作家。
迄今为止,最打动我的文学场景仍是《呼啸山庄》中的一幕,当辛克厉听“我”说完夜晚的荒原有幽灵在哭泣,他不露声色地回了屋,随后“我”看到辛克厉猛力扭开窗子,一面迸出不可抑制的热泪:“进来吧!进来吧!”他哽咽道:“凯瑟琳,快来吧,啊,你再来这一回吧!凯瑟琳,至少听我一回吧!”一股强烈的痛苦、心酸,席卷了人的整个心绪。
艾米莉坚信,爱,是不会死去的,所以才有了《呼啸山庄》,有了辛克厉无人能诉的苦闷与心酸,才有了哈里顿和小凯瑟琳的爱。很多年以后,人们也终于理解了辛克厉和凯瑟琳,这一对叛逆之子的爱,与罗彻斯特和简爱的爱,其实并无不同。心灵的疾患比肢体的疾患,往往更能彰显爱的纯粹与本质。人们终于相信了,爱,是不会死去的,就像约克郡高原上那大片大片的石楠花,暴风雨后,只会绽放得更加灿烂夺目。
1848年,30岁的才女艾米莉平静地离开了人间。她没有结婚,也没有传奇的爱情经历,但她写出了《呼啸山庄》。如果这需要一个解释的话,只能说,她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