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进

　　说来已是30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故乡一所中学读高中。由于学习好一些，又能写两笔字，便受到了老师的器重和同学们的信任，选我当了校团干部，并几次出席“代表会”。这一切，使我多少有点引人注目的味道。

　　那次学校组织打靶，子弹不足，只能让班团干部和表现好的少数同学参加，总共50多个人吧。体育老师让我带队，将大家拉到七八里外的清河滩上去。麦苗郁郁青，菜花灿灿黄，队列之外，我大声地喊着口令，神气劲儿是不待言的了。河水蜿蜒，弯一方开阔的滩地，靶子便在沟沿上竖了起来。老师讲，每人只有3发子弹，只求上靶，不论环数。中一发，就及格；两发是良好；3发都中，便是优秀了。

　　老师试靶后，我第一个正式射击。俯卧，瞄准，屏气，扣扳机，枪托一震，叭叭叭，子弹飞出去。原想或许是个优秀哩，结果成绩报过来后，一发竟放了空。老师说了句“还可以”，我心里却憾憾的。

　　打过若干个同学后，老师让我去换报靶的同学。报靶其实很简单：人家射击时，我猫在沟底下。打完了，哨声响过，你便上去看靶，中环了，将小红旗由上到下一甩；脱靶了，用小黄旗在空中画一个大圆圈。然后用小纸片将窟窿眼贴住，重新猫下去。

　　一直报得认真准确，自我感觉，将那小旗儿也甩画得利落潇洒。剩下最后几个同学了，我看见她出了队列———这个“她”，和我不在一个班，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平时偶尔碰见了，她总是那么羞怯怯地看我一眼，然后就垂下了头，轻轻地咬着嘴唇，两腮上便有了红云飞动。这样的眼波神态，使我感受到了被一个好女孩崇拜、爱慕的那种妙不可言的滋味。

　　她能打个良好吗？最差也得及格吧？心头闪过一丝温馨的担心。枪响过了，上去看靶，我老天，3个十环！其中一个眼儿，几乎是从靶心穿过的！想不到一个看上去不过秀气一点的女孩儿，枪竟打得这么好！该报靶了，我将小红旗甩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鬼使神差，我竟举起了小黄旗，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她当然毫无所知了。站队的时候，我依然是带队的角色，她依然是羞涩地看我一眼，汗涔涔的脸上也依然有红云飞动。我注意到她那妩媚的眼神里，似乎有了几分自豪，分明在说：我和你一样了，你是个良好，我也是个良好。而我，则失去了往日的胆气，不敢磊落地迎接她的目光，觉得两颊发烧，竟像着火一般。

　　不久，我们毕业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曾想有那么一个机会，比如在火车上邂逅，在大街相遇，或者她站柜台，我去买东西等等，总之是彼此都认出对方，然后交谈起来，我会说明那次打靶的真情，向她检讨。我想她听了我的话，一定会原谅我吧？一定会给我一个不一定羞涩，却依旧妩媚的微笑吧？

　　然而，过去了好多年又是好多年，这个机会始终没有降临。每每在电影上、电视里看到打靶甚或射击的场面，我的那根被圆圈套住了的神经就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我感到了由衷的痛苦。

　　有一次，总算碰见了一位高中时的同学。谈到那次打靶，我有意描模描样地提到那个“她”。这位同学说：“噢，我知道你问的是谁了？不就是那个‘她’吗？”——他也叫不上名字，“听说毕业不久就病死了。”

　　这样的消息，不啻晴天霹雳，打得我久久无语……多日后，我们又去打靶。枪是崭新的，靶也是崭新的。我想这次肯定能打个“优秀”，奇怪，结果还是个“良好”。轮到她了，子弹嗖嗖地从我头上飞过，一个接一个地直穿靶心。欢呼声鹊起。我报靶了，依然潇洒地扬起了手臂———猛然间，我发现手中举的，竟还是画圆圈的小黄旗———于是一下子惊醒，全身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