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浩

　　我在青春期之前基本是不知道镜子什么的，也没有照镜子的习惯。我知道世上有镜子这件事情，只是来源于母亲摁着自己的头，拖我到镜子前，点着我恨恨地说：看看你的那个脏样子吧，给我去洗……自从我的脸上长了第一颗青春痘开始，我突然迷恋上了镜子。我端着镜子仔细观察那些细小的青春痘，恨不得杀了它们。然后我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去消灭它们，但它们就像野火烧不尽的春草一样，那样悠闲自得地茁壮成长，嘲笑着我、蔑视着我，使我的努力一次一次失败。

　　我还愿意端着镜子，观察自己的脸部的每一处细小的变化和每一处形状。我常常自怨自艾地感叹，唉，要是这个地方再高些，那个地方再细些等等。并且，有一天，我竟然憋红了脸去买了平生第一瓶化妆品。晚上，没有人的时候，我就试验着抹在脸上，对着镜子看看，是否脸色好了一点，是否脸上平滑了些，然后赶快去卫生间将这些膏液洗掉，早晨起来还不忘再看看镜子里面的脸，是否还沾染了那些膏液。

　　于是，镜子就这样伴随了我的整个青春期和我的所有的少男的情怀和幻想，直到我的青春期结束———我结婚了，镜子开始厌倦了我，我开始厌倦了镜子，从此，我又一次开始了儿时的状况，不知世上还有镜子这回事情。因为我妻子说，她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长相，我的那些自怨自艾由此也烟消云散。

　　但镜子可并不是一个任人抛弃的东西。我开始了母亲的行为，也学会了拖着孩子到镜子面前，恨恨地说：看看你的牙，你再不认真刷牙，你牙就全黄了，老了什么也吃不了；看看你的脸，脏成什么样子了，给我去洗……孩子是不知道镜子的，这家伙和我一样。不料有一天，当我咬牙切齿地对孩子说，以后再整天玩计算机游戏，我就揍死你。这家伙到一点也不惧怕我，迅速地还击到，那你怎么整天玩计算机，还整天和计算机下棋。呀？我倒惊奇了，这倒不假，这家伙竟然像镜子一样，可以照出我脸上的那些疙疙瘩瘩。

　　我在这个大千世界上，每天都看到许许多多的脸，有微笑的，有哭泣的，有悲伤的，有让我敬佩的，有让我厌恶的，他们反射到我的眼睛里，所以，有的时候就想，我是否可以比喻自己是一面镜子呢？人的琐碎和卑微都映照在我这面镜子里面。终于有一天，我视为生命的一个朋友，用不屑一顾的语气对我说：你让我鄙视你，厌恶你，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多么可笑啊……我听后大惊，然后几乎窒息，我竟然在别人的眼里是这样的一个形象。我突然发疯一样的急切地想寻找一面镜子，来看看，我脸上的那些龌龊和丑恶。可遍寻室内，哪里有镜子的踪影？

　　然后，我就想，我怎么可以抛弃镜子呢？我抛弃镜子的后果就是这样的代价，失去了我所最为珍贵的友谊。我好久没有洗脸了，我曾经认为那些消逝的青春痘其实还在时时地渗出毒液，销蚀着我的脸，使我的脸丑恶难看，关键的是，从来也没有一面镜子提示我说，去，给我洗洗，看看你自己有多脏。

　　于是我又一次爱上了镜子，我又一次开始了在深夜时时端出那面镜子，审视着自己，瞧，脸上这里有污垢了，要去洗洗了，看，那里凹陷了下去，要心里知道啊。你看，我可以像爱一个女人一样爱这面镜子，这多好。不过，也许没有人知道，你得到一面镜子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啊，就像我现在一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像孩子一样哭泣，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会有过一面可以照出我脸上的污垢、可以照亮我自己心灵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