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患小疾,医生嘱我打几个吊瓶,于是,我便每天下午来到医院急诊病房,找一空床躺下,挂上吊瓶,熬上两个小时。
这间病房少有长住之病人,大都是临时过客,来了,挂上吊瓶,输完,穿鞋走人。每天来此的,除了我,还有两位老人,其余的就是走马灯了,今天他来了,明天她又来了,林林总总。
来病房打吊瓶的人,都有病,这不言而喻。可是,对于自己和他人的病情,人们大都敷衍两句算完,似乎来到了病房,就等于把病交付给医生和护士了,人们更关心的却是身体之外的事情。我一躺在床上,头便歪向窗外,看着窗外的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想像着再过三个月,当满树绽开雪白的槐花时,树下款款走来走去身穿白大褂的年青的女护士,这道风景意味绵长呀。我还想到了晚上有场酒,相聚在一起的有几个流落江湖的文人,这些人有个习惯,凑在一起就爱质问他人:“你最近写没写东西?”如果对方回答没写,他们就撇撇嘴,一脸不屑。想到这里我便忧心忡忡,因为近两年了,我什么也没写。
“我五几年就是十六级,到现在还是十六级。”我脚底那张床上的一位老大爷对另一张床的另一位老大爷说。说话的那位老大爷今年85岁了。另一位老大爷安慰道:“行呀,钱够花的就行了,你十六级也算是县团级了,我退休时,才是个科级。”
两位老大爷的儿子来陪床了,两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先是拘谨地点点头,不一会儿,就老朋友似的攀谈起来。
“出差刚回来吗?坐飞机?你单位可真大方。”
“大方?大方我也不愿意出去,在办公室里喝个茶看个报多舒服。”
“跟老人住在一起?”“嗯,你呢?”
“没有,老人抗日的,一个月三千多块钱,咱要是跟老人住一起,别的姊妹弟兄还以为咱是要沾老人的光。”“这有什么,你可以和他们谈开,谁和老人住在一起谁就伺候老人嘛。”
“你单位待遇怎么样?”“嗨,别提了……”
又有一位老人在女儿的搀扶下进了病房,他在靠窗的一张空床上躺下。护士给老人挂上吊瓶后,叮嘱说要滴得慢一些,不然血管受不了。老人咳了两声,口齿不清地向女儿说着什么。女儿侧头听着,点头,然后突然打断父亲的话:“爸爸,别在公共场所提别人的名字,公共场所人杂,你知道谁认识谁?”
老人又说了些什么,女儿耐心而大声地回答:“爸爸,这里就是公共场所呀,不能提别人的名字,好吗?”
老人不作声了,眼光警惕地将病房里的人扫了一遍。
我的手机响了。病房里的人刹那间都停止了交谈。我心里忐忑不安,我猜不出他们是怕影响我通话而终止了言语,还是想听我在与谁通话,都说些什么?我羞涩地掏出手机,压低声音——“喂”。是我的一位熟人。我撒谎了,说我正在开会,一会给他打过去……我收起手机,歉意地朝着病房里的各位笑了笑。
“我当年有一个部下,七十年代连跳三级,离休的时候是十四级,我还是十六级。”
老人的儿子插话了:“爸爸,他五年前就去世了,可你老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你别光想你那个十六级。”
另一位老人附和着说:“对呀,活着就是胜利。”
门开了,护士领进了两男两女,看他们的样子,嘻嘻哈哈的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可我明明听护士说他们是“食物中毒”。
……
我的吊瓶打完了,我按了按床头的铃,不一会儿,护士来了,给我拔了针头。我下了床,与各位点了点头,走出了病房。
我走在大街上,我看到仨仨俩俩的人走在路上,有的神色庄重,有的表情轻松,还有的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他们都不说话,可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揣着各式各样乱麻式的问题。我回头望望医院的方向,突然有一种古怪的念头。我仿佛觉得我应该再找一家“医院”,治治其它的一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