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70年代,父亲在一个山区干公安,一家5口人,蜗居在一间机关宿舍里,实在挤得慌。驻地的老乡说,我弟一家去东北了,搬他屋里住吧。父亲说不合适。老乡笑笑说,屋不怕住,有人气才好!父亲没应承,那时山村没“租赁”这概念,觉得扛不起这份人情。
母亲看透了父亲的心思,说咱先住下,不让老乡吃亏就是。
新家独门独院,院墙是火石头垒的,老远望去,黄橙橙的。天井里有棵梨树,正盛开着雪白的花儿。4间草屋,里面没啥物件,有两铺火炕,锅灶是现成的。猛住进这么宽敞的地方,一家人都幸福得不得了。老乡说,缺啥尽管吭声。山里人实在,左邻右舍都赶来串门,这个捎把韭菜,那个带捆葱。南屋的胖婶,张罗着,让男人把口大缸滚进院里,说她家用不着,你家好盛水吃。
秋上,院里的梨熟了,弥散着蜜香,母亲一个个摘下,盛在篮子里,送到了老乡家。老乡一脸不高兴,嫌公家人做作,问现在谁是这个家的主人?墙上的瓜,树上的果,都是你的,跟谁客套?好说歹说,人家留下半篮子,硬把母亲推出门外,嘴里还嘟囔,真不实在!
年底的时候,母亲去老乡家还情,买了点心和两只活鸡。这次老乡真的恼了,说你看不起山里人!母亲也很执拗,辩驳道,咱先放下房子的事不说,您平时给俺送吃的用的,俺说什么来着?老乡睁大了眼,吃惊地问,这也算桩事?又道,你别嫌俺嘴拙,甭说邻舍百家地住着,就是要饭的,咱还不得给人家口热的?母亲犯了脾气,说这点东西你要不收下,俺明儿就搬家!老乡这才软了,说点心俺收下,那鸡你带回去养着,院里有了畜气,才算个家哟!
母亲会裁缝,逢年过节,村里人来做衣服,她不收分文。后来,老乡的女儿出嫁,找母亲做了不少活,老乡倒认真了,扔下手里的钱就跑。母亲一把拽住他,学他的口气说,你看不起人!老乡嘿嘿着,数落着这些年您给俺家做过几件褂子,几条裤子,工夫备上了,这线这扣子……不等老乡说完,母亲睁大了眼睛,说这也算桩事?你别嫌俺嘴拙……
母亲攒了一些碎布,做成了许多围裙和套袖,村里人来串门,她就送给人家,大家都亲得不行。
又年,父亲请来了人,将屋顶的草坯换了新的,还粉刷了屋里的墙。因为老乡的弟弟要回来了,说咱不能白住。老乡的弟弟叫大脚,大脚一家回来时,已近年根,我们忙着要搬家。大脚拦住我们一家人说,要不嫌弃,这个年咱就一块儿过。于是,两家人合成了一家,挤在一起包饺子,放鞭炮,吃年夜饭,成宿地唠嗑,其乐融融。大脚的儿子和我同岁,整个正月,我们同吃同住,一块儿玩耍,快活得都要疯了。
那时闯关东的人多,村里不缺空房。前街上的老关跟我父亲说,还是住俺家南屋吧。搬走的那天,小伙伴们还哭了。在新家里,我们请老房东来吃饭,两家自此来往不断,母亲还教会了大脚的女人裁衣服。
老关是个热心人,那时我家缺烧的,就去他家草垛上拿。春上,老关犯了胃病,要死要活的样子。父亲骑着自行车,老关萎在后面,死搂住父亲的腰,往县医院里奔。老关出院,来我家道情,见我父亲是甩着脚丫子,走着回家,便问,车子呢?父亲笑着,不接话碴儿。后来老关还是听说了,那天,父亲背着他进了医院,放在大门旁的车子让哪个遭杀的偷了。
两家相好,引来了老关家的黑狗,常住在我家院里,夜不归宿。老关笑骂,都说狗不嫌家贫,它在您家比在俺家的时间还长,还忠臣哩!母亲逗他说,俺家的猫,也没少去你家拿耗子,咱“两不找”了。日子久了,他家的狗与我家的猫也成了朋友,亲昵得很,猫还常趴在黑狗的肚子上打盹哩。
我上高中那年,父亲又调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我们一家要走的那天,那么多的人来送别,一个个眼里都潮潮的。大脚抚着我的头说,新地方要是水土不服,你就回来……
车沿着蜿蜒的路走远了,猛回头,见老关家的黑狗就跟在后头,一路狂撵。父亲停下车,向它扔了个馒头,它连嗅都不嗅,过来拱我的手脚。蓦地,车上的猫纵身跳下,用爪子去勾狗的脖子,咪咪叫个不停,缠绵不已。
王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