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老村打来电话说杨志军有一部写青海知青的书稿出版了,就是《无人部落》,编者岳维一评价说:“感谢作者,从深邃的历史洞见和记载本真记忆时拒绝卑怯、圆滑、苟且的生命精神,为一个时代还原了一页历史,为一群知青还原了一壁浮雕。”此后就时常有人提及这本书,并由此生
发出种种话语。
山东知青赴青海建设兵团始末三十七八年了,那段知青的经历会不会在这个充满喧哗与骚动、休闲与娱乐、困惑与繁忙的时代被集体忘却呢?《无人部落》的出版,即使从最狭义的意义上来说,起码也会带给山东赴青海的知青一种慰藉。这慰藉源于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家北大荒、人家内蒙古、人家西双版纳等地区的支边青年的事都有书记载,都有人代言风云,山东赴青海知青在茫茫几十年里,却只有零星的几篇搔皮蹭痒的短文,似乎一切都将沉寂下去,苟且在大片的空白中。然而,漫长等待的“于无声处”,终于听到了来自《无人部落》的声音。因此,这种慰藉也是一种终于获得了“史记”后的满足。尽管,在这满足之外,不可避免地又重温了些许的沉重和勾起不同个体情感未能表述、录载的遗憾。
中国知青纪实文学从最初的忆苦到控诉的“猎奇”再到《中国知青梦》的深刻反思,终于发展到杨志军的《无人部落》所表现出来的人文思考。这是一种更综合的审视,它基于情感关怀,更需要思想的批判。作为一个知青,我在读《无人部落》时体验到一种比较接近高原知青生活本真的展示,既是情感原质的又是思想贴近的人文图卷。确实,我们从中体验到严肃的对生命的珍重,和对生命虐待的审问,以及人与自然的错位而引发的批判,更有知青作为一个荒原部落而构成的人文原状和现状的窘况。
不少的知青朋友指点着书中的许多事件说,这个事情应当是怎样的,那件事应该是如何的,这很自然。出现差异,可能是记忆者对事件的熟悉程度深浅和获取角度不同的原因。当然,其中并不排除有猎“苦”的倾向。但是,这并不影响《无人部落》的基础真实性。况且大量的材料来源本来就是当年的知青的自述或者知青撰写的原文。有一点倒是应当更警觉地进行审视,那么多的“苦难”,仅仅归罪于当时的某些“老兵”,显然有失本真。某些“老兵”,在知青的生活遭际中确实带来过不幸,甚至给不少人带来极大的不幸,但是,如果我们能从深层去理解,并且不讳饰自己曾经有过的残忍、卑鄙和无耻,就应当敢于承认这些“苦难”中相当大的成分是由知青自己制造的。没有谁教给知青该如何整知青,大量的极其残忍的“酷刑”恰恰是知青自己“发明”出来的。这些“发明”远远超出了一般性的对电影和书本中的“反面教材”的模仿,远远超出了知青们在年轻的人生经历中所受到的教育指向。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产生这种思想行为的真正的本质动机是什么呢,似乎是不得而知。作家尤凤伟曾经提出过“蛇会不会毒死自己”的深刻思考。从某种人性质地上来说,给知青带来巨大伤害的往往是知青自己。谁能解释清楚,这些刚刚从学校走出来一两年的青年人怎么会迅速地变得怯懦、卑琐、无耻、甚至“惨无人道”呢?《无人部落》在相当多的篇幅里向我们揭示了这些怪现象,也发出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感慨和愤怒。但是,这仍然不够。或者会有那么一天,批判的利剑将指向那个年代的知青群体,撕去任何的虚饰和矫情,逼迫我们作出本质的回答。
《无人部落》是一部大气的书,它探讨了许多东西,但也回避了许多东西。这也是许多知青朋友读过后感到遗憾的地方。《无人部落》等几部反映知青生活的纪实性质
的书,被收入中国民间知青文本丛书。这套丛书在真实地反映知青的苦难遭际上,获得了相当广阔的空间和裂谷般的深度。但是,它们都回避了崇高的青春激情,回避了真诚的劳动热情,回避了群体生活中富于人性的情感交往。这一切,并不能因知青撤退的结局
就轻易抹去。或者又因为这一切并不深刻,但是,如果不顾大原野的存在,而宁肯站在深沟里寻找深刻,似乎总显得有些不合情理。不过,文学的创作恰恰是这样完成的。可实际上全国那么多的知青,多年来对知青生活不断缅怀,我想,不会是因为“深沟”。近来,我参加了几次山东知青纪念奔赴青海支边若干周年的聚会,大家齐唱“迎着春风迎着阳光,跋山涉水到边疆……”我无法想象他们是为苦难而歌唱。
但是,《无人部落》在我们生命空间的“无声处”终究发出了震撼我们灵魂的音响。我们应当感谢作者。而且,我们也应当在手边摆放着这样一本书,以便经常检阅我们曾经经历的生活,守望住我们那片原野上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