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夏
四九还是三八?要不就是一六?二七?或者逢五排十?四庄八疃地,隔不了三五日,只要你愿意,肯定天天有集赶。
长年赶集的,是纯粹的买卖人。虽说十个里面也就七个八个挣钱,但是都呼呼地赶。五冬六夏,天蒙蒙亮就要起来,小生意小买卖,那就骑着自行车电驴子,三十里二十里地跑,一天挣个十块八块,心里也觉得没白吃累。生意大的,呼隆隆驾了三轮四轮车,也早早从被窝爬起来,急忙忙往集上奔,挣多挣少,也是自己心里有数。
早去是为了占场儿。做买卖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尤其赶集,没有个好地角,再好的货白搭。物以类聚,卖布的都在东南角,你弄个西伯里亚去罗罗,就是说得干枝灵芝叫,估计少有人理你这个茬。心眼多的,就先下手为强,央当地人头天下午在某个地方划个圈圈或者放上个东西压着,算是占下,等这人来买东西,也给个高秤或者就免费送个仨瓜俩枣。第二天万一去得晚了点儿,常就争吵起来:我已经占下了,您怎么还过来?你占下就是你的?你怎么不把整个集占下?你的,你叫它它答应?它肯定不会答应,那就只好互相让一下,挤挤巴巴凑合着把集赶了。其间你给破个零钱,我给借个火使,说不准就有了交情,下一次赶集,谁去得早,咱就给谁占窝儿。
宁肯荒了地,不能过了集。家门子口的集,那是不能错过的。园子里有了三把韭菜两把葱,囤里有了三百二百斤余粮,或者就是庭院里树上结的几个石榴吧,拿到集上,卖几个钱花也是常有的。往往人家做买卖的早占了场儿,咱不跟人争,中间再摆一趟儿,反正就是当街的,外人也不敢说什么。别说,这号召力就是挺强,不多久,果然中间就出来一趟铺儿,气得别人干瞪眼。就是没有东西可卖,上得集去滑溜滑溜眼珠子总是可以的吧。说不准就碰上了三亲六故,说个闲话总还有人呢。
买的,卖的,看光景的,挤来挤去煞是热闹。买的说,便宜点,再不便宜就走了。卖的道,你总得给个路费钱吧。买的趁卖的不注意,突然就把一条黄瓜放进自己的方便袋里,卖的眼疾手快,一把捞回来,口里道:八得八,三八两毛四,再给你赘上根大黄瓜,便宜你,拿三毛钱吧。就从筐里掏出一只黄瓜扭儿,万分心痛地插进方便袋。
正争吵,那边厢来了夹皮包的管理员,专收各类地铺儿。卖家就一阵子慌乱,贪小便宜儿的,就把秤杆儿秤砣藏起,两家合为一家,一个卖的就装成了买的,很认真负责地和卖主挣着价钱。管理员也不是吃素的,端量端量铺面长短,就里一把掏出秤杆儿,作出要折断的架势,那假装的看看装不了假,也就乖乖地缴上了地铺钱。有的卖家,往往愿意讲价,管理员就黑了脸儿,扯着票据“哧啦”撕下一张,再讲,再“哧啦”,吓得卖家赶紧噤声:一“哧啦”就是好几块钱呢。“文革”期间南村老桃干管理员,集上不准私人卖火烧。迫于生计,他的亲外甥偷着烤了一点儿到集上卖,被老桃看见。外甥一边往后闪,嘴里一边热热地叫:舅,亲舅!舅什么你舅!拿过来吧你!一把逮过来,充公处理。弄得姐姐好几年不上门儿。所以这个管理员也不是个简单差使儿,好汉子不愿意干,赖汉子干不了。
倘若临年傍节,这集就特别热闹。孩子放了假,嗷嗷地满集乱蹿。集面上吹糖人的,卖糖球的,笑咧了嘴唇儿。那些花花绿绿的年画儿,是满满当当的喜气儿。什么金玉满堂、麒麟送子、活泼泼的金童玉女、笑眯眯的寿星老仙儿,那些戏文里的人物,一个个栩栩如生,种田的庄稼人絮絮说着戏文里的故事,忽然地就平添了一种苍凉。
看看日头过了晌,集上已是卖的多买的少。这时候,往往就有拾集头儿的来了。看看这家那家,专捡便宜货。如果卖家不卖,就数落说,日头都这么时候啦,再不卖看你卖给谁!有的卖家也就忍痛卖了,于是讨了便宜。也有倔强的汉子,脖子一梗:不卖,拿家去喂狗也不卖!那就只好碰个软钉子。
渐渐的,集散了,热闹也散了,留下了些许散乱与寂寞。可是,数天之后,热闹又回来了。而日子,就在这热闹的聚散中悄然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