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帆
青岛有个地方叫南山,南山有个花卉市场,花卉市场一年四季都姹紫嫣红。
这天下午,陈二月抱着一捧姹紫嫣红的鲜花刚走出市场,迎头碰上企管处的马三步,陈二月是计划处长,马三步是企管处长,厂务会上两人经常联手整治生产处长毕四强,平日里说话也很投契。
但是今天见面,马三步的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咦———好漂亮的花哟,二月,这花你是要……”话音里带着伸缩自如的弹性。
陈二月解释说:“去年秋天我父亲住院,亲戚去看他的时候送了一瓶花,后来花就败了,可那花瓶真稀罕,造型漂亮,好像用水晶造的,闲着怪可惜,买点儿花插进去,家里就有蓬荜生辉的感觉。”
“噢。”话音依旧富有弹性。马三步说:“幸亏是花瓶,倘若人家送你一只保险柜,你还要到银行抢点儿人民币回来。好,好,买花好,今儿这日子买花真好。”说完,丢下一个暧昧的笑容走了。
平日里嘴巴上刻薄惯了,陈二月也不计较,抱着鲜花继续逛市场,后面有人拍他肩膀,一口袅袅的南音说:“陈处长好浪漫呀,这么漂亮的鲜花,不知要献给哪位漂亮的小姐哟?”
陈二月回头一看,是公司企划部部长姚冠五,自己的业务上司,赶忙哈下腰来,一口一声姚部长,解释说:“家里有只漂亮花瓶,闲着怪可惜,买点儿鲜花插上,一来物有所用,二来装点气氛。其实我不懂花,卖花的老板说玫瑰好,我就买了玫瑰。”
“哦?是这样,”姚部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睿智的光芒,一副大觉大悟的样子说,“照你这么说,因为我有一条漂亮的游泳裤,我就应该在后院里造一个游泳池了,是吧,陈处长?”
陈二月无言以对,只好讪讪地笑,姚冠五再次拍拍陈二月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当心啊,陈处长,玫瑰有刺。”然后,作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走了。
这是怎么了?陈二月想,因为我买了几枝玫瑰,所有认识的人都阴阳怪气了起来,难道我的花瓶里不配插上几枝玫瑰?可笑!一边想着,一边又在卖金鱼的地摊前停下,前面有个人买上鱼虫一回头:“哟,二哥,干什么呀?咱别这么扎眼好不好,扔了四十往五十奔的人了,就算外面有仨俩相好的,咱也别这么招摇,你这招太嫩。”
小六子是母亲老院里的邻居,打小喜欢摆弄金鱼,因为陈二月出生在二月,在家里排行又是老二,满院的人都喊他二哥。陈二月几乎有些动气了,看在老邻居面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说:“家里有一只花瓶,闲着怪可惜,买几枝花插上……”
话还没说完,小六子的笑容就鄙薄起来:“啧啧啧,二哥你骗谁?因为有个花瓶闲着,就该买玫瑰养着?照这么说,单位分给我的那间房子本来是车库,我是不是应该买辆奔驰?”
“买不买奔驰是你的事,”陈二月说,“反正我那花瓶不该闲着,随便你说什么。”
小六子的眼睛瞪得滚圆:“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二哥,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陈二月想了想说:“哇,今天2月14号,我的生日,这花买对了。”
“你行,你真行,”小六子的舌头跟蛇信子似的,“你是国际情种,二哥,生在情人节这天,不用买花也风流。二哥,今晚去咖啡馆还是到酒吧?别忘了点蜡烛啊。”
小六子拿着鱼虫走了,陈二月愣在路边,此时此刻,他真的犯难了,那捧鲜花拿在手上似乎成了危险品,跟手榴弹差不多,只是没拉弦罢了。这花,早一天买回家没事,晚一天买回家也没事,惟独今天不行,小六子说啦,今儿个是情人节,花是个很暧昧的东西,尤其是玫瑰,暧昧得一塌糊涂。
陈二月感到有些庆幸,多亏碰见小六子,要不然回到家插进花瓶,七仙女回到家一看,后果就不可收拾了。七仙女是陈二月的妻子,俗称老婆,他岳父岳母用一生的精力养了7个闺女,等到陈二月念完了各种文凭,拍马赶到丈人家时已经硕果仅存了。这个七仙女没有电影里的漂亮,脾气却刁钻得十分地道,陈二月能想象出来,七仙女见了花肯定会说,哟———送给情人的玫瑰怎么拿回家了?陈二月便解释说,咱家花瓶不是闲着吗。此时,七仙女更加阴阳怪气了,说,女人40一朵花,你把我插到花瓶里不是更好吗?到这时,陈二月基本上就哑口无言了,接下来,七仙女就会展开凌厉的审讯,不,是刑讯逼供。
问题出在哪儿呢?陈二月想,都是花瓶惹的祸,人家马三步、姚冠五、小六子他们说得很对,难道因为一只花瓶就该买花吗?这个观点在理论上讲不通,在生活中行不通,尤其在今天这个日子里,纵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暮色浓重起来,陈二月在青岛南山的一条街道上徘徊了很久,最后,他掀开一只垃圾桶的盖子,把那一捧娇艳的玫瑰扔了进去,回头拍拍手想,这世道有毛病了,可以堂而皇之地认可情人,但却容不下一只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