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山

　　打开电视就能看到关于门的广告，什么防盗门、防撬门，安全门等等。无论广告词说得多么优美动听，什么安居乐业啦，什么进万家安全你我他啦，其实也只有一个很不雅观的潜台词，对付小偷儿的。前些年刚刚开始发明这种防盗门的时候，我心里想，不就是防小偷吗？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我是绝对不会去安装这种监狱里才用的大铁门的。可是没想到，几年工夫，这种防盗门竟然风行起来了。一个楼洞内不装这种门的没几家，而且那些新建的楼房内全都安装了这种铁门。虽然家里没有钱，我心里也有些不安起来了，这不是在逼迫所有的小偷都来光顾我们这些没有防盗门的人家吗？电视里天天都在嚷着安装了防盗门就“安居乐业”，安装了防盗门才能“安全你我他”，这不是天天在我耳边警告我不安装的就不能“安居乐业”，就不能“安全”吗？首先让我心理上就受不了。我相信很多人家都是在这种心理的压迫下安装了防盗门的。对门儿安装了，你不安装，你这不是明明在引诱小偷儿吗？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每年全国制造防盗门安装防盗门浪费的人力物力，加上广告和每天开门的麻烦，一定远远地大于了小偷儿们每年登堂入室所造成的损失和麻烦。把这笔巨大的款项如果赠送给小偷们，一定会使他们“安居乐业”不再行窃，大家也从此“安全你我他”。当然这是说笑话。每个人在安装防盗门时，听着那电钻“吱吱”地叫声，心里一定在想，只要小偷儿进不来我家就行。

　　但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只要你偶然一次把钥匙锁在了屋里，或者是丢失了一次，你这安全感就会荡然无存。你打了110求助，来了一位民警，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万能钥匙，不消十分钟保证给你打开。当然民警是可靠的，但你只要一想就会心里发毛儿，那万能钥匙难道小偷制作不出来？防盗门的发明和安装，还刺激了一种服务行业的诞生，他们叫作“包打开”，那就是不管什么防盗门，他们都能“包打开”。他们的服务自然也是一流的。那么，安全门还安全吗？你留心一下就会发现，防盗门也好，安全门也好，他们只宣传钢板多厚，结构多坚固，没有一个敢于在广告中保证他们的锁任何人打不开。既然不能保证小偷打不开锁，他们还用得着花费力气去撬钢板吗？

　　也许是已经发现安全门不安全了，于是又发明了电子门，在家家都安装了防盗门之后，又在楼道加上一层电子安全门。现代的人们就是在这样一层层戒备森严的铁门里建立了自己的安居乐业生活。

　　我的父母弟兄皆在乡下，我于是发现了一个令人奇怪的现象，防盗门天天在电视上做广告，然而农村里却没有人安装。很多村里你找不到一家安装这样防盗门的。也就是说防盗门只在城市里安装。农村面有没有小偷呢？当然也有。但是农民就是不安装防盗门。这里面有一个很明显的道理，如果家家都安装防盗门，那么就等于家家都没有安装，小偷决不会因为防盗门而减少。这难不住他们。而家家都不安装防盗门，那么也就等于家家都安装了。前几年在山东农村有这样一个现象，有的村里家家窗户都安装上铁栅栏，而有的村里家家户户都不安装。

　　有一次我对一个同事讲起农村的门，我说有一次我早起到一个伙计家串门，我推门而入时，人家夫妇还躺到一个被窝里睡觉呢。我就有意地坐在他们面前不走，让他们没法起身。我责问他们为什么夜里不关门，他反问我，关门干什么？这位同事走后，我忽然又想起弟弟家和父母家里的门根本就没有门闩。

　　同是门，农村的门和城市的门具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功能，农村的门是用来防风雨，防猪狗的，城市里的门是用来防人的。人比猪狗当然要聪明得多，于是城市里的门也就更高级。

　　去年夏天，我在村子里一户人家的后园里摘了几颗李子吃。吃完之后忽然不愿再从园门绕出去，后窗开着，我就图近想从窗户走。哪知我刚迈进了一只脚，却发现一个小媳妇正搂着孩子在炕上睡觉。她发现了我，朝我一笑，指指臂腕里睡着的孩子，我又轻轻地把脚撤了回来。她那一笑让我非常感动，她意思是说因为孩子睡着了，不能对我打招呼而表示歉意。我当时就联想到，如果在城市里，这样一个陌生人从后窗进入一家人家，那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她能笑得出来吗？她发出来的肯定是一声惊叫。

　　防盗门、电子门，这一道道铁门构成了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巨大隔膜，这种危害远远大于物质上的浪费。接下来，我们还会发明什么门呢？对了，最近电视上说已经发明了一种能识别人脸的门。也就是除了自己家的人，外人给你钥匙也进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