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许雅仙 这片神奇的叶子,跟随着我已经很久了。从童年时代,围绕故宅的酽酽茶香,老祖母温暖宽和,石榴树映眼花红,清晨老枣树上的湿气……及至少年,从乡村到城市,父亲杯中不凉的龙井、观音、毛尖,每逢人多,玩野了回来,父亲总是拿茶杯过来:“喝我的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杯清茶,褐
色稠浓,青色温婉,我喜欢上了探问过去的时光,那些生生不息的茶人,如何将这清淡的茶味染上他们生命的颜色。在那里,时光凝固,天人合一,个体变得高贵而神圣。 也许一开始,这种苦涩解渴的叶子,只是作为淡水的一种点缀。像布目潮氵风说的:“人类为了解渴,在食品之外另有所求,这时首先用冷水,其次用开水来满足。但是在水质恶劣的地区,单单的水难以下咽。在这些地区产生了往开水里加些植物,加工成比较好喝的饮料的想法。”茶便是中国人添加的植物了。更有羹汤演变的说法,甚而有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得茶以解之”的传说。茶的前身,简单而实用,人们待它就像一顿三餐,平实而不可缺。令人难以忘怀的是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它渐渐蒙上理念和情趣的外衣。采茶、制茶、泡茶、饮茶都变得心神倾注,一丝不苟。《茶经》、《大观谈茶》、《茶录》等古籍,用极简省而生动的笔法,记下了繁琐而精心的一次次茶事。如《茶经·六之饮》曰:“天育万物,皆有至妙。所庇者屋,屋精极;所着者衣,衣精极;所饱者饮食,食与酒皆精极。”接着,列举了茶的九难,意即从采造、鉴别、用具、用火、择水、烤炙、碾末、烹煮、饮用等九个方面,从嫩芽初绽,准备采茶到茶叶制成,茶人品茶一一精心营造。古人对茶的敬意和呵护,像爱护自家的女儿一般。难怪有南方人称年少的女儿家为“小茶”。
东方人到了庙宇里,上几炷香,拜佛求菩萨时,内心里还是热气腾腾,欲念不休。熙来攘往的许愿还愿的人,正在尘世间捱着日子。但是,来到茶室,尤其是一些文士们,他们的欲念便停歇了许多。守着清静的茶人和层层精心加工的新茶,这所有的俗事,便清淡起来。脆嫩的茶芽和碧绿晶莹的茶汤,将一颗躁动的心抚平,重温烟雾泉水之清之灵。诚如皎然所述:“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也是在这个时候,茶叶这普通的饮品宛若神灵,使敬奉它的人也优雅高贵起来。
在讲究的茶室,泡茶的器具也有着蕴藉的意味。不同的茶叶习惯用不同的茶具:普通绿茶往往用浙江的龙井青瓷杯或景德镇青花瓷盖杯,上等绿茶,则用无花纹玻璃杯或景德镇白瓷、龙井青瓷敞口杯,以便观赏杯中的晶莹碧绿。花茶可以用彩色盖碗或福建的脱胎漆器壶、杯。饮用红茶可用广州织金彩盖杯或壶,宜兴紫砂壶或涂白釉的紫砂杯。喝乌龙则要用广东潮州工夫茶具或福建乌龙茶具。钦州坭兴与宜兴紫砂陶齐名,历史悠久,坭兴茶具适宜冲泡各类上等名茶。选水的讲究更可见其饮茶精神,古人云:“精茗蕴香,借水而发,无水不可与论茶也。”“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体。非真水莫显其神,非精茶曷窥其体。”“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古人提倡用山上的泉水泡茶。陆羽《茶经》指出:“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杭州虎跑泉、无锡惠山泉、庐山毂帘泉等,都是历史名泉。江河湖泊中的活水、深而甘甜的井水、雨水、雪水都可用来泡茶。
最怀念和最静寂的时刻来临了。茶室神秘幽静,茶人经由花木掩映的甬道,一步步迈向断绝尘念的茶室。当茶道和禅道相互影响,来到茶室,所有的人都屏声凝气,在袅袅茶香中享受片刻清静,以得道人的升脱,品评有茶的时光……一般来说,品茗至少要从三个方面来欣赏,即观色、闻香、品味。“色泽正、香气高、滋味醇、形状美”是好茶的共同特质。普通的茶艺,有名、有形,是茶文化的外在表现形式;茶道,是精神和本质,是必须通过心灵去感悟的刹那。不知道在静寂和肃穆的茶室,有多少超越凡俗的佛家的清静慈悲,道家的朗朗仙风,以及“茶禅一味”里的不可言说……这杯中的茶,有着自然界的芳香,纯粹的山川灵气;物与人同在,天人合一的境界,如何能够摒除周围的喧嚣,感受它,拥有它,在茶室这弥漫的氛围中,它来临了……每一颗灵魂在饮茶的敬畏中安静下来,飘渺的情感和错杂的情绪寄托于精美爽心的品茶中。
是的,即使能遍数绿茶、花茶、白茶、青茶、黑茶、红茶,能说出洞庭春、福建雪芽、高峰云雾、贡字龙井、雀舌、武夷肉桂、铁观音、黄山毛峰、信阳毛尖、普洱、花砖茶、茯砖茶等千种茶味,但是最珍贵的茶的回忆和滋味,还是这静寂时的心灵的释放与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