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迪·艾伦的幽默 韩青
近几年,纽约知识分子与公共知识分子,是个交错重叠着出现的概念,很有时尚色彩,且精英人物纷纭变幻。拘于个人的眼界,对之较鲜明的印象,起先由留洋画家陈丹青带来,然后经愤世作家桑塔格丰富,现在被喜剧电影人伍迪·艾伦搞笑。当然了,他们
谁跟谁,都不是一回事。陈丹青在纽约主要是练习了重新发现中国。桑塔格认为自己与卡夫卡、波德莱尔一类同属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土星气质文人,坚持跟谁都过不去的文化立场:不负责担当世界混乱的现实,却自以为有义务指手画脚,要为它另立一套理想的世俗社会游戏规则。到了亦编亦导亦演的电影明星伍迪·艾伦那里,“生活是喜剧,还是悲剧?”这真是很啰唆、也很有搞头的一出出幽默剧。 在艺术电影粉丝眼里,伍迪·艾伦可是大名鼎鼎,被称为卓别林之后最杰出的喜剧天才。虽然,其影片题材没有卓老前辈那么社会化和有控诉力,但是一个迈进古稀之年的老家伙了,还差不多能每隔十五个月左右,就能推出一部以性、死亡、道德为题材的独立电影,让不怎么瞧得起好莱坞的欧洲人,觉得他是最有文化的美国人。跟大部分视感沉闷又费脑筋的艺术电影相比,他也实在是好看———《子弹穿越百老汇》,看过了想忘都不容易:又絮叨又幽默,且富有自嘲精神。在他的那本《门萨的娼妓》里,文风亦如是。
如果说,他在电影里还照顾到中产及小资观众,他在文字里设定的读者,好像就是些知识越多越反动的人了。他在《门萨的娼妓》里戏仿经典文本、挖苦学院理论、刻薄学术人物。噢,那个娼妓,就是以色情服务的应召方式,来跟知识分子们聊普鲁斯特、叶芝、梅尔维尔的。有价格的,长篇小说100元,短篇小说50元;若要聊及各种各样文学的主义,还要另外再加钱。他的独门绝技,是在夸张的嘲讽与尖刻的批判里,不时涌动出丝丝缕缕的无奈与伤感,这既是与其影片表现手法接壤的地方,也是他幽默的独树一帜的亲和力———将人性的局限,化为了艺术风格。尽管,他的讥讽入木三分,但有那些弥漫其间游移不定的细腻感伤,终将一片片邦迪创可贴,及时敷在被刺出血痕的部位上。似乎,这也是发达国家的社会生活法则,凡事话可以说得清、坚决果断,做起来却是改革少而改良多。
知识改变命运,是我们没太多知识的人的愿望;对于已经不以知识的多寡作为谋生策略的伍迪·艾伦们,迷信知识的生活,便成了笑料百出的人生。目下,人们对教育及其体制多有话讲。不过,看到伍迪·艾伦和娼妓的严肃文学研讨,倒证实了一个日常道理:等有了足够的钱,才有资格拿钱不当回事。破除知识的迷信,先得攒出足够的知识,来培养对之迷信判断与破除的能力。
这纽约知识分子,亦非天生就有俯瞰天下的优越感。偶尔翻书,想起《洪堡的礼物》里才华横溢而不满现实的男一号,据说,其原型便是一个典型纽约知识分子。有美国文学研究者说,上世纪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的一群富有才华的知识青年,没钱上大学,又找不到工作,失业待业的日子过久了,牢骚出无数花样,终成资本主义现实的批评家,专职的,且多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