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海上的路

    于青

    在青岛读中学的时候，班里举办联欢会，有一个字谜我很喜欢。谜面是“通往海上的路”，谜底是“栈桥”。我每次走到青岛的栈桥上面，都会想到这个谜语。栈桥，是青岛的一个美丽标志。

    虽然我工作在京城，但每次回青岛探望父 母，都要到栈桥上走一趟。栈桥就在我家附近。

    文字里记载的栈桥，是一段五颜六色的历史：她原是一座铁木结构、专供装卸军用物资的小桥，是清朝光绪十七年（1881年）登州镇总兵章高元移住青岛时修建的。后由德军侵占青岛时扩建，德商出巨款再扩建。新中国成立后，栈桥经政府的彻底修整，成为今天的模样。

    然而，我看栈桥，却常觉着她似桥非桥。我记忆里的栈桥，远比文字记载的生动许多。

    我家居住的那座楼，同青岛的许多楼一样是德国楼。出楼门向南面跑十几步，就看见了那条伸向海上的路——栈桥。路很短，但每次出门的孩子们却显得很着急。到现在，我怎么也搞不明白，栈桥离家很近，为什么孩子们一出门总是要跑着去栈桥。大人们每每看见便喊：“别跑，别跑。”喊声中好像孩子们跑得更欢了。

    ———栈桥是我们的“儿童乐园”。

    “十年动乱”期间，学校不上课，我们天天在栈桥上厮混。一帮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常常做些令游人们惊叹的事情。青岛夏季的雨来得太快，当游人们纷纷躲到栈桥尽头的回澜阁亭下避雨时，我们则穿着五颜六色的游泳衣往桥面上跑。会游泳的女孩会“超勇敢”地从桥边的阶梯上往海里跳，游不远便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海水，向正在桥上躲雨的游人们炫耀。游客们的惊叹声又成了最好的鼓励，那些游泳健将们就游得更远也更有花样了，有的干脆在水面假装不会游，高喊救命，做出溺水状，等到人们信以为真的时候，她再一个猛子扎到水底深处，在很远的地方露出水面。我们这些不会游泳的女孩子们，也斗胆跟着往海里跳，但那需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学狗刨，刚入水面就得马上往桥上游。等到游累了，便毫不害臊地趴在桥面上休息，湿漉漉的桥面，在夏日的雨水中还蒸发着热乎乎的水汽，令你觉得舒坦无比。

    栈桥承受着风浪的拍击，也承受着我们少年的恣肆。每当我们“赶海”赶累了，就从栈桥两边的阶梯上爬到桥面上休息，接受游客们对我们“赶海成果”的赞叹。碰到高兴的时候会很大方地送游客几只小螃蟹或小香螺。那时的游人不像现在这样多，栈桥是属于孩子们的。我记得我在栈桥上最大的一次收获完全是我自己发现的。那一次，我早晨将渔网从栈桥的桥边上试探着，却无意中发现在桥壁上有许多很大的海螺，这是人们一般不注意的地方，我接连几天都捞出很多海螺。

    最生动的一次记忆，是我从老家回青岛遇暴风雨的历险。老家就在栈桥对面一个叫作薛家岛的地方，我们乘坐的是机帆船，但在回青岛的时候刮起了六级大风。渔民有一种习惯，六级风是不走水路的。但我们恰恰是在水路上。海上风太大，靠上一个码头就走偏了，一直偏到了已经不作为码头用的栈桥附近。机帆船在海里晃着晃着，慢慢接近了栈桥。那时的栈桥，就像大陆伸出的救援之手迎接了我们，我们一下回到了陆地的怀抱。于是，我知道，栈桥不仅仅是“通往海上的路”，它还是大陆的手臂，迎接所有在海上漂迫过的旅人。

    栈桥上一些设施可不仅仅是为了好看，比如桥面上很规则地排着一些带网眼的小铁圈，不知道的以为那是一些美丽的装饰，因为透过它去看桥下的海水简直美极了。下雨在桥面上休息的时候我们最喜欢趴在这里长久地向水下看。其实，这些网状的小铁圈是为了分解栈桥承受海水的冲击力而设置的。我亲眼见到在一次巨大的台风中，栈桥桥面上腾起了无数个窜天的水柱，好像一条一条的白龙被逼出了桥面。那一天的栈桥，留给了我无比壮观的印象。栈桥不仅仅是秀丽的，栈桥也是威武的，她就这样承受了无数次台风的袭击。

    栈桥看着我成长，栈桥也送我走上了通往人生海洋的漂泊之路。

    今年休假我又回到青岛。青岛愈发变得美丽、可爱了。那些德国人造的房子，经过精心粉刷，使青岛像晴天里的大海，明朗而又清爽。匆匆而过的几天假期，让我差点忘了去栈桥走走。其实我知道是忘不掉的。来来往往间，我常见栈桥仍是那样安详而美丽地伸向海湾。栈桥即使是多日不见，也无需惦记，它始终在游子的心间。当然，看到栈桥每一个变化，心中总是有些空落落的，不知是喜还是忧。青岛是在变，她就像整个内陆的一座栈桥，通过她走向大海，走到海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