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文字介绍,姜雪子约略明白,大概是一个有关刑事侦查方面的研讨会,并不关涉具体的案件。这么一来,姜雪子便放松了不少。按理说,类似的会议是轮不到她这样的技术人员参加的,但老胡肯定
自有他的手段,一准没少疏通关系。要紧的是,老胡兴许发觉了抽屉里的那包资料被做了手脚,也猜到了是她姜雪子所为。所以,老胡才紧急找了个异地安置的差使,将自己打发了事。    一念及此,姜雪子竟有些鞭长莫及的感触:肖铁都那样了,局里早就沸沸扬扬传遍了,自己怎么去扑灭那场火灾?
   玉石俱焚吗?我的一场爱情都挽留不住他,这么一个男人还如何拯救?姜雪子硬着心肠,告诫自己说:与自己何干呢?一死,肖铁保全了,难道我也不是解脱了吗?
   忽然置身于南方灿烂明媚的日光下,和煦的风吹袭而至,姜雪子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只封闭许久的罐头,被敞亮地打开了。
   除了地理的缘故,也和昨晚的那个男人息息相关,不是吗?姜雪子笃定道。
   可事情很快起了变化。在湖畔站了片刻,水面上驶来了一艘游船。参会的众人被载到了湖心中的一座孤岛上,那正是研讨会的地点。望着渐渐退远的岸,视野尽头,钢蓝色的水接续了天际,一群人偎进了湖泊的深处。姜雪子摸出手机,拨了文军的号码,想及时告知他一声。可文军的手机关闭着。
   她望着北天,在众人的喧哗吵闹中,竟觉出了一丝孤单来。顺着孤单的枝杈,一丝心底的牵念,也隐约地冒出了头。船上有人在说话,姜雪子有心无意地听着,忽而明白了这天的特殊意义。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是元旦。
   参会的代表中惟有姜雪子一个女警官。她堂而皇之地享用了单间的待遇。
   平时,姜雪子不太喜欢穿警服。她觉得警服在身,浑身就有一股标枪似的呆板劲,人也像浆过的衣服那样,发僵变硬,活泛不起来。记忆中,自分配到局里后,她统共只穿过三次警服:一次是新警察的宣誓仪式,非穿不可;一次是获得了某年度的先进个人,登台从领导的手里接过奖状,也是非穿不可的;第三次……一想起上次的情形,姜雪子的心迅速灰暗下来,鼻子里发酸。
   窗外是海天一色的朦胧景色,烟波蒸腾袅娜,水鸟在落地的玻璃窗外缭绕。姜雪子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扶住了下巴,掉进了广阔的伤情里。
   ———第三次身着警服,那是安葬肖铁时。
   火化之后,是她抱着肖铁的骨灰盒,走进了墓地。本来肖铁的死尚无结论,组织上也很低调,只以一般的事故原则来处理后事。按说发生了那么不光彩的事,很多人应该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要纷纷避开的,也惟恐躲之不及。但令姜雪子没料到的是,不仅刑警支队的弟兄们来了,巡警支队和防暴大队的弟兄们也来了,连局里的领导们也不约而同地到了公墓区(他们没去火葬场参加追悼会),凭吊肖铁。惟一不同的是:弟兄们都齐整地穿上了警服,而领导们却以便装出席。
   便装就是一种私人角色,姜雪子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事发后,打捞肖铁的尸体耗去了近10天的工夫。从他留给组织的遗书上,分明判定了他是投河自尽的———按着肖铁的说法,乃是“一洗清白”。局里派出了水上派出所的十几艘快艇,沿河上下,昼夜搜索。但每每都无功而返,踪迹不见。后来,局里硬是挤出了1万块钱,交给了下游的一个专业捞尸人,当作定金。
   第十天,肖铁的尸体浮出了水面。
   可在这一系列过程中,姜雪子都被老胡凶恶地排斥在外,不许她插手。寻见尸体后,组织上忙于做一个简单的追悼仪式,赶紧画上句号。但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征求姜雪子的意见,也对肖依的胡搅蛮缠大多充耳不闻。那一阶段,各种小道消息和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社会上也议论纷纷。姜雪子六神无主,脑子里持续空白,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但她依稀觉得组织上应该来找她谈谈话,问问家属的意见嘛。
   毕竟,她和肖铁领了结婚证书。虽说没办仪式,很多人并不清楚。
   次日凌晨就要上火葬场了,姜雪子一瞧动静皆无,上头连个招呼也不见,更听不到一句暖人心的话。她一下子发急了,披头散发地去找老胡。姜雪子踢开了支队长的门,将两本烫金的结婚证摔在了办公桌上,要求以“未亡人”的身份参加葬礼。姜雪子声嘶力竭地嚷着,追悼会时,她要站在家属的位置上;她要亲手将肖铁送进去,送完最后一程;她要抱着肖铁的骨灰,安放在墓穴里……(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