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信压在枕头下面之后，苏五月的情绪依旧低落。没有人知道苏五月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要等她死后人们才能体会到她的坚强，她的孤独，她那宁可自己受苦不打扰别人的勇气。那时候，人们就会 想起她的种种好处，而为她流泪。

    苏五月想到这儿，忽然体会到了默默牺牲在敌人漆黑阴冷的牢房里的悲壮。

    正当苏五月坐在书桌前浮想联翩的时候，门被人叩响了。苏五月赶快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然后应声，随即，霍普金森太太走了进来。

    蒂娜呢？她在哪儿？她跟丽莎在一起。

    苏五月说着，假装注意力都在书上。她怕霍普金森太太进一步刨根问底。她实在没有跟任何人聊天的情绪。

    苏五月对着书反复读了几句，发现手里拿的竟然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她还记得这本书是特迪推荐的。当时特迪一口气把书里的章节背了好几段，那激动劲儿像是背他奶奶给他爷爷的情书。苏五月一直为这事好奇，所以，才下决心把这本书从图书馆借回来。

    后来，苏五月很快地把《麦田里的守望者》读了一遍。书不厚，翻翻字典，还能勉强对付。书里讲了一个总被学校开除的小流氓的故事。里面俚语和俏皮话层出不穷，给了苏五月不小的惊喜。

    可不能让郝阿姨知道苏五月读了这本书，不然，她会想方设法撬开苏五月的脑子，把她有关“痛快”的想法都挖出来。再说，这本书还极大地丰富了苏五月的俏皮话词库。当时苏五月就迫不及待地准备下回和蒂娜斗嘴打架的时候，充分使用这些威力强大的弹药。这些计划在郝阿姨看来，都是既卑鄙又下流，公开破坏毛主席的外交路线，不仅要洗脑，而且要洗舌头，洗嘴。

    遗憾的是苏五月没有时间来实现她的理想了。现在这本书对她已经没有用处。苏五月不准备跟谁打架吵架，苏五月不惧怕谁来发现她读什么书。苏五月要死了。

    苏五月暗暗叹气。我就是在麦田里奔跑的孩子们当中的一个。我跑到悬崖边，我就要掉下去了，却没有人打算拦住我，救我。

    五月。

    苏五月听到有人叫她。她抬起头，发现霍普金森太太站在她面前。霍普金森太太怎么还没有走？她整理蒂娜的衣柜的时间也太长了一点儿。

    五月，我想，你也许需要这个。霍普金森太太把一包东西放在书桌上。

    苏五月瞟了一眼那包东西。淡绿色的塑料包，方方正正的，看不出里面的内容。

    什么？Sanitarynapkin（卫生巾）。苏五月只知道“Napkin”是擦嘴抹手的纸巾，却不懂什么是“Sanitary”，这个词太陌生了，只好猜测霍普金森太太要送给她一包纸巾。

    不，霍普金森太太，我不需要。

    为什么？你宁可用厕所的草纸，而不用卫生巾？

    苏五月愣了。她当然知道什么是草纸。草纸是擦屁股的。纸巾是擦嘴巴的。这两者间有关系吗？

    我注意到从昨天到今天，你换了3次裤子。还有，你们的厕所里的草纸被用掉了两卷。照常，是一星期两卷。

    苏五月的脸像让人“噗通”一下扔进了红色染缸。她突然意识到霍普金森太太在说什么。霍普金森太太知道了她的意外。但或许她更关心的是厕所里的草纸被人糟蹋了。

    霍普金森太太，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舒服，我真的觉得很不舒服……

    我没有说你有意。可是我……

    好了，你是大姑娘了。我想你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不要再跟那些草纸过不去。

    霍普金森太太以为自己说得很幽默，所以笑了笑。

    苏五月没有笑。霍普金森太太的话伤害了她。她正准备把心底的痛楚向外人向霍普金森太太倾诉，霍普金森太太就用草纸堵了她的嘴。

    别怪我唠叨。咱们家都是女孩子。所以，我不得不比别人的母亲操更多的心。

    你操心的才不是我呢。你操心的是厕所的草纸。苏五月心里嘀咕。她看着霍普金森太太，心里的委屈变成隐隐的羞辱。她不想再道歉。已经到这个分儿上，她干吗还要为了几卷破草纸道歉？

    以后如果你要用卫生巾，到厕所对面的那个壁橱里去拿。你知道在哪儿，对吧？

    当然。

    苏五月回答“当然”。可她实际上根本就没把霍普金森太太的口罗嗦往两个耳朵里收。

    那我就放心了。哦，几点钟啦？我得去做饭了。

    这包纸巾能干什么呢？

    苏五月再次瞟了瞟桌子上的那个淡绿色塑料包。包装上印着一幅幅的图画，好像是使用说明的示意图。苏五月把图依次看下去，似乎这个东西像小孩儿的尿布，一面带有胶条，是要粘在内裤里面使用的。

    原来它不是用来擦嘴的。但如果是用在内裤里面，那它跟自己的病症说不定还真有点儿关系。难道，这纸巾有什么特殊药物功能？是特殊材料制作的？能止血？

    苏五月决定要弄个究竟。她翻开牛津英汉字典，开始查找“Sanitarynapkin”这个词。字典上说，“Sanitarynapkin”是女性专用于“经期”流血时使用的或棉或软纸制造的垫子。

    一种垫子？含义不清。没提它有没有药物作用。

    什么是“经期”呢？苏五月又找到了另外一页。“经期”是进入青春期之后的女性每月因子宫内膜脱落而引起的流血。

    每月……流血……苏五月模模糊糊明白了什么。

    窗外的清风吹进房间里，空气在苏五月耳边嬉戏流动着。她慢慢走到床边，把那3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苏五月不会死了。这3封信白写了。也许，应当感谢霍普金森太太。她虽然不是守望麦田的人，却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儿，让自己在梦中适时地醒过来。

    苏五月慢慢把3封信打开，全都重新读了一遍了。她一边看一边皱眉头，因为她在信里面发现了两个错别字，两个根本不应该错的字。“了”字写成了“子”字。“圆”写成了“元”字。

    亏得信没有发出去。不然，人家会说自己英文没学好，中文也丢光了，多没面子。

    苏五月把信纸团在一起，扔在纸篓里。

    刚才霍普金森太太说什么？说我是大姑娘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怎么照顾自己呢？学会用纸尿布？要是光长大不流血好不好？流血是长大的代价吗？

    长大除了流血，还有什么更好的在等待自己？长大了应该能随心所欲地大嚼各式各样的炸土豆片和糖果，兜里可以有钱去冰激凌店和糕饼店。长大了可以当外交部长，当作家，当摄影家，或者什么也不当，可以随便打电话坐飞机，经常去逛动物园和看马戏。长大了可以让别人去遛狗喂猫洗碗倒垃圾，而自己则去海边踩沙子抓螃蟹捞鱼。

    苏五月在中国一直没有长大，怎么到了美国一下子就长大了呢？

    苏五月想来想去没有答案。她的视线挪到了窗外。在远处，在十字路口的旁边，站着个推车叫卖糖蘸果仁儿的小摊贩。半年来苏五月从那个小贩的身边走过去多少次，每次她都要深深地呼吸再呼吸，让那焦糖和果仁的甜香气味儿充满她的肺腑，渗透她的每一个细胞。腰果花生和杏仁儿都是新炒的，焦糖是现熬现蘸的。那抵挡不住的诱惑使小车周围总徘徊着一些馋嘴、兜里又有几个零钱的孩子。

    苏五月从那个小贩的身边经过，她的脚步匆匆，眼睛尽量朝着别处，但脑海里却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汹涌澎湃的糖蘸果仁儿。有一天小贩对她笑着说，尝尝吧，喜欢就买点儿。苏五月没有尝。她甚至脚步都没有慢下来。她回答小贩说，谢谢。她不会尝的，她也不会告诉小贩她根本不可能买。

    尽管这个小贩的存在会在某一时刻搅扰她的心情，但大多数时候她的心情并不那么坏。她有许多东西可以代替那个糖蘸果仁儿小贩。她可以望着日历幻想即将到来的假期，想象着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的衣襟，她让脚趾深深地插入潮湿的沙子里去感受潮汐留下的呢喃。她从北京带来了游泳衣。没有人告诉她纽约是有海的地方。尽管那样，海依旧在等待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