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轻巧?”文军扔下了酒杯,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一瞬间,面孔被云遮雾绕了,“我还当找见了幸福呢?却被你施了一手拖刀计。不是美丽的误会,而是入骨入髓的痛。难道那些肌肤相亲的夜晚,都是在做梦吗?” “你有林兰。”
“我说过了,她只是来律师事务所实习的。
我不能阻挡别人对我有好感吧?我承认,以前撒过谎,我和她是去宾馆包过房。可在你之后,我就辞了她。” “你还有囡囡。我呢?什么都没有,处于飘的状态。”
文军停顿了半晌,话锋一转,直击要害:“囡囡也挺恋你的。常问,画家阿姨怎么不来给她教画呀?我给孩子说了谎,说你忙得不可开交。”
“我挺疼囡囡的。我盼她快快长大。”
文军嗅出了她话里的那份萧索与冷漠,是一种拉开了距离,远在地平线上的问候;事已至此,文军知道再也找不见答案,便不甘心地问:“怎么不告而辞了呢?那晚,你神色慌张地走掉了,再没了消息。”
“那晚?”
犹如一只疼痛的把手被拧住了。记忆的闸门里,细节历历在目。姜雪子蓦地忆起了不久前的黑夜里,她和囡囡在文军家楼下堆雪人的一幕。孩子的眼睛里藏着一尊神,她笃信这句大白话。是的,囡囡的明眸仍亮在记忆深处,姜雪子清晰记得:那双眼睛突然间惊悚了,顽石样地呆滞不动;继而,又如一颗燃烧的煤核,陨灭了里头的光。
———当时,囡囡看见了在雪地里擦车的爸爸,她即刻惊悚了。文军穿着军大衣,手持拖把,腰身一弓一弓地够着车顶上的积雪。囡囡愤怒了,一铲子剁下去,砍碎了地上的雪人。囡囡告诉姜雪子———杀害我妈妈的人,也是这样腰一弓一弓的,像只虾米。
孩子的眼睛里真的藏着一尊神吗?慌张失措的姜雪子从那天夜里脱身走掉了,再也没给文军哪怕只言片语的消息,电话也统统不接。姜雪子盯视着文军烟气缭绕的脸,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看似懒散地问:“告诉我,囡囡的妈妈是怎么死的?”
文军托着肘,肩膀战栗了一下,忽然将指尖的烟蒂按进了烟盅里,死死地揿灭了。他脖子紫红着:“那是你们刑警的事。我还正要走后门问问你,这一桩抢劫杀人案进展如何了呢?怎么反倒问我呀?”
“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文军近乎咆哮地问:“你有职业病!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你们警察的眼里是嫌疑犯?都有不良的动机?都是该千刀万剐的凶手?我拒绝回答你。”他的神气咄咄逼人,完全是一副走上庄严的法庭,据理力争、为民抗命的律师形象。
“你激动什么?我真不明白。”
“别用那副警察审讯的口气了,你不明白?”文军气咻咻地站了起来,一把撕裂了肩部的内衣,露出了深嵌进皮肤里的那一片紫青色的文身,“不明白的该是我文军,而不是你来发问。我想请你来说说真相?”
刹那间,姜雪子几乎要窒息过去。她心跳狂乱,怔怔地瞪大了眼珠子,烙铁般地盯住了那一片逼视着自己的文身。在一朵六瓣形的雪花中,一颗汉字图章般戳在皮肤上———“雪”。
第三章
一上午都在开会。
不是年终总结会,也不是案情分析会,而是支队长老胡的牢骚会,听他发了一肚子的火,谁也不敢吱声接招。十几个队的队长和队副都郁闷地坐着,烟缸倒了好几次,屋子里着火似的。技侦上的负责人被临时抽走了,姜雪子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替队长来支耳朵。按老胡的话说,要她把会议的精神及时传达下去,不可拖沓。他的牢骚有什么好传达的?不外是年底了,每一位同志都要加强纪律性,不得迟到早退之类的陈词滥调。他重复了几次。听多了,耳朵里都长满了茧子。
老胡的脸上是一块酱菜的颜色,口气也很凶,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他说话时,眉梢总往姜雪子的方向扫来扫去,弄得她浑身芒刺。加上烟气太呛了,姜雪子索性低下头,玩着手机上的赛车游戏。
肖依来电话,说要来市局找她。姜雪子没敢吱声,随后发了一条信息,告诫她千万不能自投罗网,肖依不解,追问了几遍,发过来一百多个问号,夸张地挤满了视屏。姜雪子回答说:你胡哥今天吃了炸药了!
肖依安静了。
按着肖铁的关系,肖依把老胡尊称为“哥”。肖铁活着时,肖依路过市局总进来玩一圈,于是和老胡他们都很熟悉。老胡每次逮住肖依,总要内热外冷地训一通,小到肖依的着装、言谈举止和化妆,大到年轻人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基本上都达到了肖依哭丧着脸,几欲垂泪的效果。
末了,老胡还要搭上一顿饭,嘻嘻哈哈地再开导她,到她开心为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