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笛·老人 储培
城市以前的胡同,是别具风格的:都是中间一条蜿蜒的小道,两旁住着人家———多半是石库门。而大家互相照应着,却终于没有什么不便。
大约从4岁起,我便随着父母搬来了住下。往后一直有人陆续搬来。每逢这时,已搬来的
人家便会去帮忙。新来的就会十分感激,不久便和老住户熟识了。因此,胡同内的人多数是互相认识的。有时来了个陌生人,大家也会上前询问来历,多半也热心地帮忙。于是,即使是长长的胡同,也未有一处不觉其温馨的。两户人家之间虽隔了道厚厚的墙,可那似乎只是虚设的而已。 那时,胡同里也有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大家每天约着玩。只是大人们不准我们在早晨玩耍,因为他们要做事:接水,洗衣,淘米,买菜。怕我们跑的时候撞了别人,所以终究不许了。每天的上午十分难熬且无趣,光是干等着下午的到来,简直有些度“时”如年了。
幸而,有一天早晨,忽然听到一股调子———淡淡的、幽幽的。而这声音也越发分明了,调子也愈婉转,愈连贯了———原来是笛!是笛那独具特色的声调。这声音越加近了,我跑出去看。门口已聚了很多人,多半是看热闹的。我撞进人群:原来是位老人,土灰脸色,其上布满皱纹,蜷缩着身体,只有衣衫还干净。仔细瞧时,他的指尖上亦有老茧。
这之后,他天天早晨来吹笛子———一支灰色的竹笛。他刚来时看热闹的很多,而后便一天天少了。起先人们只是观赏,只是听,那老人几乎每天都变换曲子,而且从来都吹得很熟练。
过了一段时间,便有人陆续地开始给钱了:一分两分地给。但那位老人来时,胡同里的人大多上班去了,所以大人们将钱交由我们小孩送去。
不多时,我们与他认识了。他经常告诉我们他乡下的事,并且他似乎十分想念自己的亲人,总是提起未与他谋面的儿子:“我儿子在也该有这么大了。”他总是怔怔地望着我们说。
那位老人说他小时候练了十分好的吹笛子的本领,村里人都鼓励他上城去赚钱。老人带着梦想来到了城市,不料没有人愿意听他吹笛子。“你们胡同里的人心真好呵!在外头吹笛子没啥人给俺钱的。俺以前也在乡下表演过,看的人那个多……”每当这时,他总要露出微笑的神情,如孩童般天真的笑。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那条胡同终于要拆了。我又随父母搬到另
一个地方的公房里住下了。可是,我却未曾在那儿感到过温馨的气氛,
仍旧是那笛声,怀念那老人。总是在想,他现在处境如何?
因被学业压着,我终于把他忘却了,却未曾忘记那笛声。我只是觉得那笛声很耳熟,总是在我耳畔响起,虽然那时已经忘却了那老人。
过寒假时,二月的春意尚未把寒气完全驱逐。我同往常一样,戴着帽子,手套,穿着夹袄去补课。忽而在大街上,分明听到了一股淡淡的、幽幽的调子,不止在我耳边出现一次。我拼命地奔跑,寻找声音的源头,寻找那失去的记忆。
去时,只望见一个老人坐在地上,吹着一支灰色的竹笛,音调愈连贯了,愈婉转而愈熟练了。他见了我,仍是吹笛子。他已不认得我。他仍是穿着那件布衫,只是更破旧了。仍是蜷缩着瘦弱的身子,只是已经完全驼了。仍是那张灰灰的脸,只是已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那竹笛,那笛声,能够激起我满身的热血,使之沸腾。
他并不是在乞讨,而是在渴求温暖。没人再愿意给予老人温暖,可他对艺术执著的追求,却依然不变。
我现在仍是祝福那老人,仍是希望他能见到自己未曾谋面的儿子,仍是希望他能生活在梦中的胡同里,脸上泛起孩童般天真的笑……我带着梦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