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还没到来的时候，树和鸟就醒了，拉开窗帘，我就看到了它———小小的蜗牛，紧紧地吸附在外层的玻璃上，像一枚褐色的纽扣，软软的身体承托着厚厚的坚壳，隔着玻璃和我对视，如果没有那对触角的游动，你很难看出那是一个活物，它和大楼一起静止，环绕的是薄薄的晨雾。
;迎面是润湿的空气，从山间吹来，榉林山有很多树，那些树记录下一场大雨的踪迹，吸足了水，然后在早晨的静默中舒展油亮浓密的枝叶。枝叶的旁边是几处红瓦的楼房，小鸟就浪漫地在树与瓦之间腾挪跳跃，停在古老的电线上，像一个个等待飞翔的音符。我把鸽子笼打开，那些鸽子“唰”地飞出，瞬间就没了踪影。不远处是马路上汽车的鸣声，京剧院的胡琴声，楼下晨练老人们的问候声。 每棵树，每只鸟，每个人都被清晨搅动着，翻腾着，同时它们也在搅动翻腾着清晨的每一丝呼吸。我不由得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只小蜗牛。小可爱，为什么，在一个足以尽情舒展的空间里，你偏偏趴在我的窗前，守着一份难得的沉默？
我有一种强烈的要唱歌的冲动，像小时候趴在田间地瓜的枝蔓间，用红柳的末梢挑逗叶上的蜗牛：蜗牛，蜗牛，先出犄角后出头；蜗牛，蜗牛，先盖瓦房后盖楼；蜗牛蜗牛……蜗牛一动不动，我从阳台的花盆中摘下一片吊兰的叶子，伸出头，斜着身子，轻拂那一对柔软的触角，没想到，它非但不迎合我，反而很快把头缩进壳里，它就真的变成了一个玻璃上的饰物。
所有的兴奋点都被这只蜗牛激活了，我穿着最简单的衣物，穿梭于每一个房间的角角落落，我想起自己多年前曾经买过一盘怀旧的磁带，那里面有一首歌，是关于蜗牛和黄鹂鸟的。当我最终从蒙着灰尘的储藏室的纸箱子里找到这盘磁带的时候，才发现，我的录音机已经被闲置了多年。从录音机到CD机，从CD到VCD，从VCD到DVD，又到MP3,该有几年的时间，我们的岁月就这样被层出不穷的新鲜与潮流拥推着，不由自主地前进，毫无目的地赶场：“阿妹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枝刚发芽，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为了秋天才能成熟的葡萄，为了比自己身体还要庞大的果实，它从春天就开始了准备，可它这一生又能禁得住几度春秋的轮换？
一生只为一个目标，一生只爬行一次，耐得住寂寞与讥笑，错把水泥的楼房当作葡萄的枝干，需要多少的时日，花费多少的工夫，才能找到一种结果，寻到一种意义？这小小的生灵，与人的一生的追逐，该是莫名的巧合，还是必然的同归？没有人回答，因为很少有人注意那些爬行的小小的蜗牛，人们都有自己的道路，沿着道路走，最后到达的地方就是归宿。
突然间，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太多，以至于忽视了蜗牛本身的爬行，人总是很多情，以至于有时理所当然地偏离原题而进入臆断。就像生活，活着的快乐与幸福，人性的舒展与自由，本色得很，可是，一旦进入生活，我们就忘记了自己，随着某一种所谓的目的茫然前进，而目的往往又跟随在物欲的身后，物欲成为诱饵后，自己也被丢失了。几乎每个人在某个时刻都会突然地惊讶地问上一句：“我是谁？我想干什么？”除了孩子，除了智者和疯子，没有人能够找到答案。
怎么来形容自己的生活呢？有一个词，叫作“触斗蛮争”，好像庄子说的，但具体是哪一篇有点记不清，于是又打开书橱，一头扎进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翻找起来。书是越翻越杂，故事却在头脑中愈加清晰———《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返。”恢宏的杀戮，惨烈的讨伐，在智慧的庄子看来，不过是一场发生在蜗牛之角上的争斗，一切的喜怒悲欢，几世的爱恨情仇，鲜花环绕的荣耀，掌声烘托的虚荣，都是被无限放大的人生感受，不是生活本身，也不是人类本性，光环而已，蜃楼而已。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这是唐人白居易的诗吧，说得真好，可是真正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又有几人呢？“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是神圣，“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却又是庸人自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至境，“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则是自作多情；“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超然，“常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却又是悲心了。中国的读书人，何曾拥有过自己，何曾又忘却过“经营”，所以，就有永远的归隐，也就有永远的登攀。
中午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才从一些书籍，一些思考中回过神来，几个小时过去了，为了一只蜗牛，我竟然耗费了整个早晨和上午的时间。蜗牛啊，你为什么要爬到我的窗前来，以至于一场回笼的美梦被你搅碎，一个原本秩序的家也因寻找而凌乱不堪。可是，当我重新回到窗前，才发现，蜗牛已经爬过了窗户，向着更高的目标挺进了。
我自作聪明，却无非只是在蜗牛角上做道场，而蜗牛自己，则已经是渐行渐远，离我而去。于是遥望天空，想起一段对话：
寒山问拾得曰：“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有些事，越想说清楚越说不清楚。 胡修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