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爷早晨三点钟就起来了。老伴儿说,还早着呢,再眯会儿吧。老黑爷说,还是起来吧,拾掇拾掇,得赶早儿去占个地方。 老黑爷今天要去赶集卖葱。昨儿个已经从菜园子里刨出来,择净,捆好。其实老黑爷也不是经常赶集卖东西。这些年,日子真是比以前吃糠咽菜的时候好多了,
但依旧免不了有难处。老黑爷10年前在林场里做工,后来林场不知怎么的就转不动了,和许多工人一样,老黑爷就又回家来整理黄土地了。下岗回家的老黑爷没有别的本事,50多岁的人了,要技术没技术,要学问没学问,从头再学门手艺已经是不现实了。种着几亩薄地,偶尔出去打几天零工,再加上卖点儿地里出的东西,日子虽然艰辛,倒也凑合着其乐融融。可是这两年,忽然手头儿紧多了,总得想法儿积攒几个钱吧,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以前的单位一分钱的补助也没有。六七口人的家,上边有年老的父母需要供养,下面几个孩子,儿子要娶亲,女儿要出嫁,地里的庄稼等着用肥,房子需要翻盖装修,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说来就来了。光娶个儿媳妇儿就得三四万块呢。到处都等着用钱去填空儿呢。幸好家里还有那几亩薄地。 老伴儿起来帮老黑爷用绳子把葱刹在推车上。老黑爷抓起车把试试分量,嘿,该有一百来斤吧。老伴儿非要让老黑爷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要不,也不知道在集市上靠到啥时候,饿着肚子哪成?老黑爷改不了犟脾气,坚决不吃,黑灯瞎火儿的,吃啥吃。推起推车就走。老伴儿一直送到村口。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老黑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路上摸索着。隔着集市也并不是很远,该有七八里地的光景。奔六十岁了的老黑爷推着百十来斤的车子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天仍然没有亮色。集市上已经陆陆续续地赶来好多小贩,卖菜的、卖粮的,卖什么的都有,差不多都是自己家地里出的,都想着占个差不多的地角儿。老黑爷选好了一处,把推车支好,看看还早,拿下马扎子坐在推车旁眯起来。时候虽然已经是春天,因为是早晨,依旧夹杂着料峭的寒意。没等老黑爷睡瓷实了,就给冻醒了。刚才推车走了一路试不出来,现在是越蜷越冷了,再怎么也眯不塌实了。这个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泛白。小贩们正在拾掇摆放摊子。老黑爷把葱从推车上卸下来,整齐地码在地上。集市上陆续地人多了起来。天黑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看看,卖葱的还真不少,远远排了一长溜子,买葱的倒是相形见绌了。好不容易一个老太太转到老黑爷跟前:“你的葱不糙,多少钱一斤?”老黑爷回答:“两斤。”“都卖三斤呢,三斤吧,三斤就多称点儿。”“三斤就三斤吧。”老黑爷拿出秤杆子,挑了两捆新鲜的称上,“正好九斤,三块钱。”老太太眯着眼凑过来看秤上的星:“秤够了吗?”“把心放肚里吧,都是庄户人,咱可从来不会在秤上坑人。”老黑爷这样说着,却见老太太动作麻利地从葱堆里抓了一把放在秤盘子里。老黑爷自己苦笑了一下,没再吱声。老太太拿起葱走了。又陆续来了几个人买了几份。该是八九点钟了吧,老黑爷的肚子敲起了鼓。“再坚持会儿吧,今儿个还算不错,说不准运气好的话可以赶回家吃晌饭呢。”老黑爷任凭肚子唱着空城计,拿出老旱烟袋,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一抬头,收费的已经把撕下来的单据伸到他的眼前:“五块钱。”语气里没有丁点含糊。老黑爷掏出刚才卖葱的钱凑出五块递了上去。“下次来卖主动点儿啊?!”那人扔下句话挪到别的摊子上去了。老黑爷的心里咯噔噎了一下。又有几个买葱的过来,老黑爷急忙招呼起来。
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太阳笑眯眯地瞅着老黑爷,老黑爷呆呆地看着自家园子里长的葱,葱白是葱白,葱叶是葱叶,葱白白得晶莹剔透,葱叶绿得泛着油油的光泽,水灵着呢,又中看又中吃。旁边的小贩已经开始大甩卖了:“快来买,便宜啦,一块钱五斤啦,快来买喽……”老黑爷站起来把烟袋狠狠地敲了敲,还得有三十来斤吧。老黑爷也要大甩卖了。正好有食堂里的师傅遛过来,这也是规律了,这个时候买什么都便宜。老黑爷没有也不想和他争竞,五块钱顺利成交。“还好,卖了二十来块吧,比上次强多了。”老黑爷边收拾推车边琢磨。上次是去年的秋天,好像正好是中秋节,老黑爷赶集卖芋头,也是黑灯瞎火地起来,跑到镇上去,该有十几里的路呢,是骑自行车驮着去的,七八十斤芋头,只卖掉十来斤赚了两块钱,就是这两块钱,也没在老黑爷的手里攥热乎,后来就让收费的收去了一块五。那个集老黑爷等到下午也就只赚了那五毛钱。剩下的芋头,老黑爷怎么也没有力气再驮回家了,正好有赶集的亲戚路过,干脆做了个人情,你十斤他八斤都分了。老黑爷兜里揣着那五毛钱回了家。那个中秋节,老黑爷心里酸酸的,好像有一点儿东西在滴。老长的时间老黑爷不再赶集卖东西。
“老伴儿不喜欢吃肉,称两斤小鱼儿回去犒劳犒劳。老伴儿瘦多喽,跟着自己大半辈子了,光受罪,没捞着享一天福。”老黑爷寻思着。
花五块钱称上两斤小杂鱼,老黑爷推起推车走在正午的阳光里,太阳依旧笑眯眯地瞅着他,老黑爷的心里好像又有一点儿什么东西在滴。
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老伴儿做好了晌饭等着他。又渴又饿的老黑爷抄起水勺在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薛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