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拉开窗帘,那座被当地人称作“天国方舟”的雪峰一头撞了进来,那么突兀,而又那么寒光凛凛,惊得我一个趔趄,倒退两步才勉强稳住重心。“你不是说好今天上午要来攀登的吗?哈哈!”我听得它在仰天长笑,笑声卷起大团大团的碎雪,“那么,你就来呀!”
我是曾经摩拳擦掌、跃跃欲攀的,这雪峰;当初之所以选择这条横穿西亚的旅游路线,多半就是冲着它的光环而来。平心而论,它比富士山更巍峨,比乞力马扎罗山更峭拔,比阿尔卑斯山更奇幻。但是,它的神圣不在这儿,而在紧贴雪线下方的那圈水渍———被海浪或洪水长期吻过的印痕;还有雪线之上、冰层之下散落的许多先民遗迹———它太让人想起远古年代,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和孤舟中挣扎求生的男女。 假如那真的是由于洪水泛滥———就像一份英文导游图上说明的那样———天,那是怎样的一场大劫难?!
“喂,卞老,你怎么还不下来?车子马上就要发动了!”小艾在七层楼下的马路边叫我。
我赶紧探头挥手,告诉他说:“我不去了,我就在这窗口白相。”
“不是你昨晚约我一起爬山的吗,怎么说变就变了主意?”
我只好拱手作抱歉状,一再请他原谅。“我算看透你了,”小艾冲我大摇其头,“整个儿一个怪物!”二
怀揣护照往国外跑,离开家园的篱笆越远,视野益发开阔,摆脱俗务的日子越久,心海益发澄碧。
在天涯回眸我久居其中的那座东方大都市,镜头拉近,拉近,清晰有如凭窗俯瞰数码外的街道;无非是砖石与水泥的峡谷,无非是密密匝匝的蚁穴蜂窝,无非是遮天蔽日的尘氛。
对面人家的花园里,一株向日葵在张皇地寻觅阳光的踪影———不论东方与西方,它似乎都是某种象征。
花园前的行道上,一只卷毛狗一边撒尿,一边抖动脖颈的银铃———不论我走到哪里,这都是命定的风景。
在天涯回首往日的自我,就像独自一人守着黑白电视机,观看一部关于陌生人的默片:
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准赌徒;
一个蜷缩在老槐树的枝枝杈杈间,跟随场内看客起哄的二流球迷;
一个整天大把大把挥霍着生命、自由、尊严、友谊和爱情,却又喜欢躲在煤油灯的阴影里,用手指沾了唾沫,不厌其烦地、津津有味地反复点数那一沓沓破旧毛票的店小二。
在天涯,你恍若正通过上帝的瞳仁,重新审视宇宙,审视地球,以及人生。
———啊,那是怎样的一场大洪灾!仿佛银河成了倒挽的天河,一股脑儿地往大地倾泻瀑布;又仿佛整个宇宙的水分,都汇聚到这小小寰球。
梦。昨夜之梦。我梦见浊浪吞没了城市,吞没了乡村,眼见又要吞没我赖以逃生的那座山头。绝望中掬起一浪花,细看,呀,全然不是裹了泥沙的氢氧分子,而是,而是———说来你也许不信———而是五光十色的泛着泡沫的“贪欲”!三
据统计,全世界共有6000多种关于史前大洪水的传说。幼发拉底河流域的版本,主线是西纳比斯和他的方舟;印度版本,主线是摩奴和他的小船,以及一条知恩图报的大鱼;希腊、罗马版本,主线是普罗米修斯的儿子与媳妇,外加一只硕大的木箱;华夏版本,千古流传的就是伏羲、女娲兄妹如何靠葫芦逃脱洪灾,以及鲧和他的儿子禹如何治水。在各种版本中,流布最深广而又最能抓获人心的,自然要数《圣经·创世纪》篇中的挪亚方舟。
你是否还记得那场洪水的成因?
先是,上帝灵机一动创造了亚当和夏娃,然后通过他俩繁衍出生生不息的人类。上帝完成这项伟大的工程之后,并没有听之任之、撒手不管,有一段时间,他发现人类越来越自私和残暴,越来越贪婪和堕落,完全脱离他预先的设想,于是,上帝震怒了,他驱动《圣经》上记录的那场大洪水,把丑陋的人类统统淹成鱼鳖。
只留下少数优秀的人种,以及禽兽,从头演绎人间的岁月。
这办法说一不二,干而脆
之———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上帝。
而现实中的人类,又正在一步步走向贪欲的深渊。生物不堪其虐,空气不堪其污,江河不堪其浊,地球不堪其毁。人类本身,也因为物欲横流而日益异化、腐败。
那么谁又是今日的上帝?谁能再次拯救人类于贪欲的洪水?
———中宵梦魇,我禁不住惊出一身冷汗。四瞿然而醒,拭去额头淋漓的汗,心头突然涌现一片光明。
这光明是散发着清香的,流淌着音符的,辐射着色彩的,令我四肢轻松,通体舒泰,一无所憾。金字塔中的法老在沉睡5000年后醒来,含笑俯视尘寰,女娲氏补好天空的最后一道裂缝,快活地伸了一个懒腰,西敏寺的诗魂蒙阎罗王的特赦,吹着口哨还转阳世,大概就是这个状态。
纵然你富埒王侯,你绝对买不到它。
买不到还在其次,你也压根儿梦不到它。
倘若你能梦到,我说是倘若,你就向上帝靠近了一步,你也就向挪亚的方舟挨近了一步。
而它,这种前所未有的光明,此刻就正芳香我的肺腑,愉悦我的筋络。
我决定好好招待它,亲密它,挽留它。
朝拜“天国方舟”的游伴出发了,目送他们渐去渐远,收回浮光之心和掠影之情,我把自己留给了异国的旅馆,留给了窗口的风景,留给了一番憬然而悟,而又怡然自得。
倚窗闲眺,一如从上帝藏在云端的住所,俯视大千世界。
———灿灿雪峰,卧在我的脚下;———挪亚方舟,泊在我的心海;
———而一片汪洋的洪波,人类愈演愈烈的贪欲狂潮,正在东方天际,不,正在我胸中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的震慑下,气喘咻咻地向四沟八壑、百溪千涧溃退、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