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河水已清清瘦瘦,亮亮的如同白练碎银儿,仿佛娇弱无力的可人儿,偎贴着松软的牙床。单薄绵软到了纯粹,却又有筋有骨的质感。沿儿坎儿上的草,叶儿见了黄晕,高挑了蓬蓬松松的月白的、金黄的、花灰的缨儿,和着细碎的风儿扭动着腰肢,一粒两粒饱满的籽儿,悄然滑下,极细微极细微的若有若
无的声响似乎抖落了春的青翠的梦。草下的秋虫,雍容了福态,不时伸展几下腰肢,或者突然地一个跳跃,那触须就来回地动呀动。间或啾啾几声,仿佛呼朋引伴,却不似幽怨的调子,只是生命的欢歌。而最边的几株野菊,正恣肆地绚烂。 天突然高远起来,亮丽空明,如深深的瓦蓝的海。不经意间,云彩蔚然,层叠如雪山的堆积,或者竟是无数棉絮的会聚?可是聚散之间,竟是来不及眨眼,看什么像什么的时候,忽然就幻化成梦境里的真实了?要不,怎得如此熟悉而又陌生?是否在某一际遇擦肩而过抑或曾经相逢一笑?
禾稼已收,黄灿灿的、红扑扑的就堆满了场院,拥挤了村路。人家的平房、屋檐、墙头,甚或老树的歪脖儿,都上串下挂地鲜艳,满满当当的喜气。空闲的地块儿,已有些空旷,说不上名儿的杂草和野菜得了空儿悄然旺长,招来不少馋嘴的兔子贪嘴的麻雀。丛丛的秫秸扎成了捆儿,无言地立在风中,是空地的守望者。它们是想见证什么吗?村落里的牛,斜斜牵了缰绳,悠闲地偎着树干,将阳光拦在身上,一片什么叶儿,轻轻滑下脊背,似乎浑然不觉。不远处,几架草扁豆蓬蓬勃勃爬满了谁家临街的南墙,豆角儿串串,绿得发青,紫得发亮。而墙内,粗粗的藤蔓上,几个长长黑黑的大拉瓜,扯得架儿都要坠下。外墙根儿,几位老人用着漏风的嘴,有一句没一句地述说着流年,间或有笑声传来。牛漫不经心地听,偶尔微动几下长长的睫毛。
粉嘟嘟的,圆滚滚的,周身红光,散发着馥郁香气的,密密匝匝就压折了枝丫,而叶儿却青得发黑,半点儿黄晕也不见呢。拳头大小,黄澄澄地在枝叶间招摇过市的,红扑扑里透着亮,赭石里晕了淡墨的,在枝儿的尖尖的刺儿后面躲躲闪闪地抿着嘴儿笑的,璎硌玛瑙一般,珠圆玉润的,约好了似的,纷纷地齐集着来了。山里的野果,也沉甸甸挂满了枝头。就连最不济的山枣,也挑着一个个红果,似要赛过了樱桃呢。
成片成片的,是巨幅的凝碧沉玉的地毯。片片叶儿绿得发了黑,清晰可见的脉络透出点点月白,尖尖的小刺儿细细密密,鼓胀饱满着,仿佛涌得出水来。才几天呢,环环绕绕的忽然有了聚集,圆圆的一个桶儿,蓬蓬的一个心儿,不久就成了实心,手指摁下去,地地道道的硬实。三片两片的缨儿,绿里泛着红的叶脉悄悄隆起少许了。几天呢,细细如针的就成了指头的笋,眼见得鼓鼓涌涌地膨胀着,抻一抻头儿,纯然的青葱色,是真正的“露头青”呢。
撒下种去,用不了三五天,就拱出了地面,先是鲜鲜的蛋黄,接着是柔和的嫩青,再是汪汪的碧绿。天愈凉,那绿竟是越翠,长势竟是越旺,满眼的绿里,是旺盛的生命的力。以自己青春着的热力,笑盈盈地张开臂膀,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冬,大约正是生命的可贵之处吧?如此看来,来年圆一个收获的梦,当不算什么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