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时,给学生讲诗: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我说这首诗的意境很美,深邃而又风雅,动动静静的交织就是起起落落的心潮,那飘落的灯花是飘零的感喟,人生有时也是如斯。但我又分明的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种善意的欺骗,是文人刻意的营构罢了,即使是一份真
实的心灵记录,那心灵也早经道学的洗涮,远离了泥土与风雨,变得荒凉而又寂寞无比了。就像栽培在营养液中的蔬菜一般,看起来玲珑剔透、光彩照人,其实是耐不住存放的,哪里比得上沾着泥土的野菜,虽然洗尽铅华,却也经霜耐寒,风华绝代。最是文人,倚仗笔底的奢华,出卖着朴素的温情。 河道、古柳、麦场、老屋,是我对于乡村的记忆,古老的乡村弥漫的是雨中淋湿的炊烟,是月夜染亮的笑声,屋内的油灯和屋外的月色搅拌交织,浑然成一个一个和谐的传说,就在灯花爆裂时,传说变成了传奇,映照出母亲温和的笑容,父亲难得的悠闲,而我,却在认真地听着一个遥远的故事:在一个中秋节的晚上,窗外的月光明亮亮,窗里的灯光红堂堂,都林在灯光下编竹箩筐。突然,灯心开了一朵大红花,红花里面有个穿白衣裙的美丽姑娘在唱歌,声音嘹亮,百合花开得呀芬芬香,灯花开得呀红堂堂。后生家深夜赶工呀,灯花里来了个白姑娘。灯花忽地闪耀一下,姑娘从灯花里跳了下来,笑眯眯地站在都林身边……满当当的故事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我的童年,也使我怀疑自己,我什么时候也能像故事中的都林一样,也能遇到自己的灯花姑娘。似乎我的真正的人生棋盘就是在这时放下了第一粒棋子,前前后后的纵横捭阖,就在灯花的凝结中显现出欲望的焦躁,奔突的茫然。
慢慢地,我进入了梦乡,又总会从梦中醒来,院子里有小虫在嘤嘤鸣叫,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吠搅扰了乡村的宁静,有没有风声,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母亲每夜总不停息的纺车的嗡嗡声确是难得的心灵慰藉,昏黄的油灯闪着浑浊的灯光,云一般的盛开在屋子里,也像是在做着属于自己的梦。灯花就是油灯的眼睛,偶然的一刹那,它也像我一样,会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它看到了我的梦。我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了一个姑娘,在灯花闪耀时,微微而笑。灯火就是灯花的衣裳了,朦胧地飘动的衣衫是柔和的舞蹈,在暗夜的浓重里,温情脉脉。灯花张开了眼睛,灯花爆裂开,它是那么的兴奋,突然间,天地是如此的明亮。我真正醒来了,同时也看到了母亲,她正出神地望着我,透过跃动的灯花,手里是一根正在纺着的棉线,线拉得很长,然后又收缩缠在棉穗上。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不知道是为着灯花姑娘的幻想,还是母亲深情的凝望,我觉得那一刻是那么的幸福和满足。
在乡村的记忆里,我有过“闲敲棋子”的寂寞吗,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那时的我狠命地听着故事,后来则是狠命地读着故事,直到上了大学,走进城市。城市炫目的灯光使我迷失了自己的所在,没有了灯花的企盼,我只有在大学中文系的阅览室里翻阅那些文人的诗句,那些“有约不来”的矫情,一直到现在。我似乎已经把灯花忘记了,就是再次回到家乡,家乡的灯火也早已透亮无比,油灯早也变成了讲给孩子听的传说了。
今年春天,因为一个同学的邀请,编了一本关于民间文学的小册子,搜集故事时,又重新看到了那篇《灯花姑娘》,重新捡拾起童年时候关于乡村与母亲的回忆。我也同时发现,在母亲所讲的故事中,有着那么多类似灯花的演绎,就像国外流传的关于灰姑娘的传说故事一样,中国则是有着更多的“灰后生”。他们一个个聪明勤劳、善良朴实,但又总是很贫穷、孤单,于是就有美丽高贵的仙女主动找上门来,先是隐藏着身份,后来终于被发现,于是两个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善于编织彩霞的织女,,心灵手巧的七仙女,温柔贤惠的田螺姑娘,画中走出的那位美少女,无不都是迈着缓缓的步子,闪着脉脉的双眸,来到后生们中间,又走进我们的视野的。我想,这些故事应该是母亲们的伟大杰作,那些母亲,怀着对孩子们的深深爱恋,把道德的、情感的、情节的东西融进自己的讲述中,特别的讲给自己的儿子听,告诉他们,只有深深把自己的脚扎进泥土中,只有勤劳、善良、只有乐观朴实才能收获美好的前程。那些女子们其实就是母亲们的化身,她们把自己的爱转嫁到仙女们的身上,灯火融融的晚上,在一阵阵纺车的转动里,在灯花一个个的爆裂声中,一点点输入到孩子们心里,而对于我们,灯花则是一份天长地久的精神滋养。
我们能够离开母亲的怀抱,走出土地的润泽,隔开灯花的美丽吗?
正月初八,是家乡传统的顺星节,那一天的晚上,是我最美丽的怀念。那一天的灯花闪耀在每一家的厨房、客厅、案头、炕沿儿、箱柜以及院内的台阶、角路、门洞处,因为人们说,这一天的星星出得最全,人们要祭祀星神,最重要的祭祀物就是灯花。那是一个个像高脚杯一样的小碗,盛满闪着光泽的豆油,灯花纸做成的捻子,点燃之后,璀璨多姿,就像满天的繁星熠熠闪耀,它使我想起了来源于西方的烛光晚会,又像是日本盛大的盂兰盆节里的沿河放灯仪式。如果人与天能够对话,如果敬重能够达到一种真实的交流,如果有情感的不只是我们人类,那么此时,是不是可以把如果去掉,把我们完全地交给自然呢?但是现在,我生活在嘈杂的城市中,即使回到家乡,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景象了,因为我的乡人此刻也一定围坐在电视机旁,聚精会神地收看城市里欢庆新春的场面。
于是我觉得,我们丢失了很多的东西。当我和朋友坐在高楼的窗前,坐在一堆聚合物———钢筋、水泥和玻璃中间,我觉得自己和天地是如此的隔膜,双臂抱在胸前,要看脚下匆匆奔忙的生命,四周刺激的灯光,那些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霓虹,没有一个能够爆出璀璨的灯花,它们只会不停的旋转。我对朋友说,有些东西是有情感的,你可以和它交流,但交流的前提是你可以和它对视,就像你我。朋友点头,说很有道理,所以就有很多人写诗赞颂月光,因为月光是柔软的,人们可以对着她倾诉自己。但太阳就不行了,没有人能和它交谈,因为它太热烈。我也点点头,所以我始终怀念灯花,因为我总是默默凝望着它,把它当成自己的朋友,它也是有自己的灵魂的,要不人们为什么要它变成一个美丽的姑娘呢。城市是拒绝这些传说的,城市只会制造传奇,还有人造的怀旧。
多想再听一遍暗夜里母亲讲的那个故事啊:在一个中秋节的晚上,窗外的月光明亮亮,窗里的灯光红堂堂,都林在灯光下编竹箩筐。突然,灯心开了一朵大红花,红花里面美丽姑娘穿着白衣裙在唱歌:百合花开的呀芬芬香,灯花开的呀红堂堂。后生家没日没夜地做工呀,灯花里跳出来白姑娘。灯花闪耀一下,姑娘从灯花里跳下来,笑眯眯地站在都林身边。窗下的百合花不见了。从此以后,夫妻二人,白天上山种梯田,晚上在灯下编竹箩筐、绣花。生活过得比花还要香,比蜜还要甜。
胡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