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又提速了”,旅行者奔走相告,这当然是好消息。提的次数多了,兴奋与刺激的程度会减弱些。其实,“现代化就是加速度”,从某种程度上说,此言可谓不虚。因而,火车的提速便有时代之象征的意义了。高速公路网的日渐其密,也传递着同义的信息。人类征服了空间,同时也征服着时间。“提速”即缩
短、减削了行程中时间的“损耗”,便是效率了。“时间就是效率”,一语道出了真谛。 信息化的实质也是加速度。古时候鱼雁传书,有一点浪漫气息,竹简时代人们传递信息的难度更大。“家书抵万金”恐也包含着对通讯不易的一种叹息。而今手机一响,天南海北都可以“亲闻其声”。手机短讯,传真,网上交流,用“闪电化”概括,怕还不足以传神呢。
以生产为中心,速度改变着一切,从人的生活节奏到心理状态,行走的步伐以至于呼吸的频率,全要“跟上去”。“加速度”贯串和渗透到日常生活的许多环节,这带来的肉体疲劳与心态浮躁成为都市人的流行症。为事业,为企业而忙,为求利润的最大化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了。“减人增效”的结果,有幸留下者进入“快车道”,便也会忙得不亦乐乎,不幸而被刷下来的“剩余”,就会转向“慢车道”,成为“例外”之例了。忙的忙,闲的闲,快的快,慢的慢,也是转型期一种无可奈何的“两极分化”吧。于是逐快而怕慢,便成为时代性的心理特征了。农村由于科技的带动提高了生产效率便也产生了大批劳动力的剩余。他们也纷纷奔赴城市,来追逐快节奏了。农民工好容易端到一只“金饭碗”,自会不计疲劳地“连轴转”,一天十二小时以上超负荷地在工地上干,什么双休日、节假日也不歇几乎已成常态,却很少有喊苦叫累的;旁观者自也便司空见惯,待业者更是羡慕不已。“老板”们更不必说了,对他们而言,速度就是金钱,乃是绝对真理。这样的秩序,便属于“存在即合理”的既成事实,生活于其中的个人,大都“身不由己”地顺潮流而“快”了。
时代的快车轮谁也阻挡不住,改变不了。惟一的办法是溜边,“即走向边缘,赢得休闲而又不愁吃喝:熬成鬓发斑白的退休老人们是有福的了。他们既能享受到“快”的福利,譬如出行可坐汽车、火车,登楼上电梯,有事打电话,同时还能兼得“慢”的乐趣,常可以闲庭散步,“今日得宽余”,读几页书,下一盘棋,算得上现代化了的“桃源”中人了。有一位诗人写道:“诗是一种慢”,怕是有一点道理的。成天气喘吁吁,呼吸急促,浮躁得坐也坐不住,欲进入诗境者难矣。不仅诗,连散文也不行。那一年散文家何为先生来,我陪他到海边散步,他于啧啧称羡景色之优美后,说道:“要真想写出点什么,至少得住三天,静下心,才能体会到点什么。”这当是经验之谈吧。老作家施蛰存先生活到九九高龄,宠辱不惊,心若止水,不甘俯仰由人,却自游泳于一种“慢”节奏中,恐是得以长寿的秘诀之一。他好旅游却从不去名山大川,更不随旅游团赶那热热闹闹的浪头,坐在高空缆车上遥望脚底下的山山岭岭,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怎如他独自“拖一支小杖”在崎岖小径上“随遇而安”!他要的便是这一种“慢”。
在时代车轮飞速奋进的途中,赶上尚且不易,谁还能使之减速呢?当然不可能。在这样车轮滚滚声中念念不忘于“慢”,恐已是“落伍者”的一种心态了。不过,若从体味人生,觅取一点生活多样化的角度,以“百忙对一闲”的比例,忙里偷闲地寻一点“异趣”,或也会有益于精神的舒放与宽解的。人毕竟是人,不论“物化”到何种地步,终还与“手机”、“网络”、“电脑”们有着某些区别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