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中说，“沉默是一种生活方式”，并举例说，有的人“在公众场合什么都不说，到了私下里则妙语连珠，换言之，对信得过的人什么都说，对信不过的人什么都不说”。他实际上说到的是如何说话或者叫怎样使用话语权利的问题。 你任何时候冷眼观看都会发
现，有的人滔滔不绝地臧否人物，唾沫星子划出无数抛物线；有的人则总是少言寡语，或沉默无语，别人再慷慨激昂，他脸上也难见表情变化。而且你还会发现，忙着说话的总是少数人，大多数人是少说话和不说话的，是不同程度放弃了说话权利的。 那么，谁是这沉默的大多数呢？
人以群分。将人分成群的方法有若干种，最简便也最不犯忌讳的是以年龄段划分：儿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儿童少年期的人尚需学习造句，即便会说话了也不是社会人，没有公众话语权力，既不是上面列举的说话的少数人也不是不说话的多数人，是另一类。人之为人就如一棵植物的芽钻出地面，从青春期有了发言权，开始参与社会事务。青年人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初出茅庐，无所羁绊，想的都是大展宏图的辉煌，如同当年在“橘子洲头”“独立寒秋”的毛泽东一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可是所见所闻不一定都是灿烂的美景，甚至“不如意者常八九”。于是，他们或者独上高楼，或者三五聚首，抒发心中诸般不平，品评世上许多事情，口无遮拦，好不快哉！在一些旁人看来，他们似在挥霍自己的话语权利，好奢侈啊。但他们是青年，青年人是没有错误的。同样没有错误的是老年人。老年人离开了“表演”舞台，卸了戏装，开始看别人表演，当起了观众，更多的时候是当评论员。他们过的桥比别人走的路还多，有资格打量长短，比较厚薄，论说是非，似乎具备绝对的话语权。回首走过的崎岖坎坷，心中块垒渐消，对待世事人情如卧读李渔的《闲情偶记》，如《幽梦影》里说的“台上玩月”，总觉鱼筌在心，任收任放，以娱情悦性为之，或许就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状态吧？反正说多说少声高声低，大抵不会有很多人在乎的。
跟青年人和老年人的总和相比，中年人在数量上不一定是大多数，但就对社会的决定因素而言，他们是真正的大多数，理应多说一些话的，但恰恰是他们话语很少，尽可能地放弃了自己的发言权利。不是他们没有要说的话，而是觉得说话很难，要把话说得正确又顺耳就更难，所以经常在“说不好”、“不好说”的光景里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索性将沉默替代了言辞，在话语场上屡屡投出弃权票，把辩论裁决的位置让给了前辈和后生。
不要责怪中年人的嗫嚅与胆怯。不一样的处境与心态决定了他们不一样的表达方式。忘了是哪一位西方历史学家展望21世纪时说：“理想主义的光辉已经黯淡，人类不再抱有崇高的理想，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现实问题上去。当一切都趋于平淡，人进入了哀乐中年。”用“哀乐”来概括中年人的状态，比其它字眼更恰当准确，大概所有的中年人都会以为然的。中年人是社会事业的中坚，前有标榜后有追兵，不能稍有闪失；中年人是家庭的主干，上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下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岂敢大呼小叫；修身齐家打天下，条条纤绳都勒进了肉里，容不得半点差池，惟有谨小慎微，躬起身子无语地前行。所以就“哀乐”了，哀是主题，别人见到的乐自己知道是苦中作乐。这些话都是老话，别人早就说过了，我再拿来说一遍而已。其实，除了哀乐之外，还有一层很黏稠的东西浸洇着中年人的精神，这就是“迷茫”。青春已经远去，越活反而越觉得看不清楚方向了，喜欢时不时拿别人的成就与自己比较，一比较就觉得受挫，觉得仍旧像一个没有长成的笨孩子一样粗糙地活着。时不时会想，太阳已经西南晌，前面的时光不及过去的多了，即使做不出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总得得体活着吧。但也知道“得体地活着这件事比得体地死要难得多，假如我们过了四十却还能平凡地生活，虽不见得怎么得体，也不至于怎样出丑，这实在要算是侥天之幸，不能不知所感谢了。”如此这般，心里头九十九条麻绳缠成团儿，越理越乱，哪有闲工夫去理论世事长短，他人是非？
于是，许多中年人便尴尬地沉默着。尴尬不是糊涂，不是随波逐流。他们在思考，越是思考就越怀疑自己是否具备明辨是非的能力，不敢对事情妄加判断，也就越不敢说话了。不断的思考与叩问使他们明白，人只有被外部世界拥有的时候，才能拥有全部世界，才能在话语中安排世界。年轻的时候，只要愿意就立即可以飞上天去俯瞰宇宙。现在才知道，一个人不同于一棵树或者一头猪，就在于他根本不可能被外部世界全部接纳。你要看清楚梳理清楚说清楚地面上横七竖八的事物，没有最高级的智慧是万万不成的，而“最高级的智慧”实在少得可怜，又都被密封在几颗非凡天才的脑袋里，大多数人只得沉默着不发言了。
做了“沉默的大多数”的中年人，不再激进，但也不像俞平伯老人说的那样“老于世故”，“精明地利用折光的美艳和神秘，通过控制欲望的投射媒介来支配现实中的他人和自己”。他们还是有话要说的，只是世故的潭水深浅莫测，让他们的胆子变得小了起来，宁肯身体力行试深浅，而不在人前说深浅，或者在没有他人的时候，自己对自己说话。因为他们深信：人在是非中、世道也在是非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