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所居住的这个城市里,在我所经常活动的范围内,无论站在什么角度上,抬头望去,对面总是一片楼。有一天早晨,我登上离家不远的一座山上,抬头一望,对面是一片白花花的高层建筑。这座山是我儿童时的乐园,那时候,我和小伙伴们一放了假,就从早到晚在山上调皮———钓鱼、捉蟋蟀、逮蜻蜓、捡松
果等等。那时候,登上山头,放眼望去,会看到海,看到港口停泊的轮船。 对于一个经常极目眺望者来说,对面总是一片楼,未免令人沮丧,可我心里明白,这就是城市,城市是一片又一片高楼大厦组成的。居住在城市里的人,看了高楼大厦,有钱的人就在举目能看到海和山的地方花巨资买了房子;没钱的人便趁节假日动身去农村或郊外旅游,换一种视野看看青山和绿水。
去年“五一”休假,我与几个朋友去了郊外山区的一个村子里游玩。村支书专门派了一名护林员当向导,领着我们一干人登上了村子后面的一座山上。站在山顶上,望着前面连绵起伏的山头、山与山之间漂浮的雾霭和云霞,我们兴奋极了,禁不住“嘿———嘿———”地喊叫起来。护林员是一位40多岁的单身汉子,他什么也不看,蹲在地上歇息,见我们高兴的样子,他很不理解,说:“俺这里有什么可看的?还是你们城里好,大楼老高老高的。”听他说此话,我心里一沉,收回目光,也蹲在地上与他说话。这位护林员与我是同龄人,可从面相上来看,却比我沧桑得多,黢黑的脸上沟壑纵横,那双手就像百年松树的枝桠一样,骨节粗大,纹络狰狞。
护林员每天一早一晚,两次登山巡逻,任务就是防止有人在山上偷伐树木,几十年下来,村子后面的这座山,他熟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也能登上山顶。我猜想,我们极目远望、兴奋地“嘿嘿”直叫的这个位置,他可能已经看过上千次上万次了,他做梦大概都不愿意梦见这个景象。他想梦见的,是繁华的城市,是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而这些东西,正是我所厌恶的。我和这位护林员是同龄人,有着一样的生理结构和原始欲望,可就是因为生活环境(也许还有受教育的程度)不一样,心理距离竟是这样的大。到底谁正确的?我还是他?这个问题缠绕了我一上午,直到下了山,坐在村支书为招待我们准备的午宴桌旁,我还没有找到我所满意的答案。
现在的城市里人,用句肤浅的话来说,都想返璞归真。所谓的“璞”和“真”,就是远离城市,寻找自然的原始景物。这个现象已经成为时髦。手头略宽裕的城里人,有许多都在农村买了房子———是买那种过去农家人住的带着院落的平房,院子里种上瓜果菜蔬,有条件的还养着鸡鸭豕犬,周末来此度上两天假,赏尽田园风味,心灵放逐休憩。可是,城里人花钱花心思布置的这种氛围,在护林员的眼里,有可能就是一种乏味,是一种低档生活的再现。要知道,在农村,有钱的人家要么就搬到城里去住了,要么就起个两三层小楼,谁还稀罕平房院落?更不屑于在院子里种这种那养这养那了。套用城里人“返璞归真”的话来说,护林员们祖祖辈辈都在“璞”和“真”里讨生活,他们早就厌倦了这种“璞”和“真”,他们认为,我所居住的城里的那栋高层建筑才是景观,他们多么希望站在车水马龙的快速公路旁,回头望望,对面是一片楼,回头望望,对面仍是一片楼,左看右看亦然。
我自小就没在农村呆过,所以我不了解农民。我也没什么深厚的学问,所以,我也不了解如我一样复杂的城市人。我读了一点书,知道有“审美疲倦”这一说。我猜想,城市的高楼大厦和农村的青山绿水,都是美景,只是美味不可多用,高楼大厦和青山绿水,我与那位护林员,生于斯而长于斯,就会产生“审美疲倦”。说到“审美疲倦”,就不得不对美的定义产生了怀疑,美是什么?世上有百看不厌的东西吗?美是客观的还是主观的?等等。如果存在“审美疲倦”这一说,也就是说,美的事物,在人的长期审视之下,就会向不美的方向转移,甚至变成丑。反之,亦然。事物本身没有变化,而人的主观意识改变了。
逢到节假日不休息,我总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前海栈桥上熙熙攘攘的外地来的旅游大军,那时候,我就成了“护林员”,心想这里有什么看头,还值得这些人赶大集似的一涌而来。的确,我在这个可以扭头看到栈桥的办公室里呆了10年,10年来,我大概没有主动扭过头看看海和这座闻名全国的景观。
对面是一片楼,我感到压抑,可我还得在楼与楼的间隙里生存。好在我可以在节假日里去乡间走一趟,看看那里的青山绿水。古希腊哲学家说,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而我也尽可能地保持着不同时患上高楼大厦和青山绿水“审美疲倦”症。对一种“美”疲倦了不可怕,如果对若干“美”都疲倦了,那就是对生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