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们时代的特征之一乃是夸张。在昆明方言中,最近十年来人们听到的最频繁的一个口头短语就是“你莫夸张啦”。夸张已经不是一个什么写作或漫画方面的专业术语,而是我们时代司空见惯的思维方式。过去时代的历史,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可以说是一部文化和日常生活的夸张史。人们在可以平静地接受所谓“改天换地”之类的口号,并坚决地相信那不过是明天早晨醒过来眼睛一睁就可以看见的事实。说得难听一些是“夸张”,说得好听些是“变形记”,“升华”,“新的高度”,“典型”。在20世纪,我以为现代主义文化的全部精髓就是“夸张”,一部光怪陆离的“变形记”。现代主义漫画式地解释了我们时代的生活,如果从19世纪的眼睛来看卡夫卡、乔伊斯、以及毕加索、达利们的作品,那不是“漫画”是什么?我们可以从卡夫卡的角度来理解这伟大的夸张,它恰恰是一个夸张的世纪最冷酷的现实主义,它的悖论和荒谬性,它的讽刺。如果在现代主义的经典那里,夸张乃是对“夸张的现实”的一种讽刺的话,那么,在世纪末,夸张已经成为一种怯懦者的游戏,生活的真相正在被铺天盖地漫画式的语言遮蔽起来。所以,当我看到谢有顺这本新书的书名叫做《活在真实中》的时候,我的反应是,恐怕太夸张了吧。
谢有顺有何能耐,敢于活在真实中?在我看来,这不仅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夸张比谎言更可怕,谎言可以被真实戳穿,夸张却很难,它决不是真实,它只是真实的拔高、升华、解构、重组,似是而非,它比谎言更可怕地遮蔽着存在。其实需要的不是说真话的勇气,不过是坚持常识,坚持最基本的东西的勇气。海是咸的,李白、沈从文的海和帕斯捷尔纳克、哈贝马斯的海,无论用各自的语言说出来多么夸张,他们都坚持一个基本的东西,海是咸的。而在我们时代,夸张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那些最基本的东西遮蔽起来。
作为批评家,谢有顺的理想朴素得很,他不过是要“活在真实中”,听起来像是一个常识,但在我们时代,这种在古典世界中的基本立场却成了一种大智大勇。今天我们叫作“批评”的那种东西是什么,小聪明,跟在狮子或豺狼后面的担心着出错的小心考证,有一分钟长出来过自己的舌头没有?过去是言必语录,如今换了书,言必德里达、福柯的游戏,从原作者的角度说,如果这作者不过是在西单的酱菜铺刚刚买回了辣酱要回家的某位戴眼镜的市民,这些跟在后面的博士大论文恐怕太夸张了吧?要用自己的舌头说话实在是太难了,不敢乱说。而谢有顺之所以敢于在这本书里甩着自己的舌头胡说八道(老实说,如果用“说过的”来量他的话,他经不住推敲的地方有许多,许多小辫子,因为某某没有这么说过。例如他对鲁迅的言论,我以为这是我闻所未闻,却颇令我有所得的),已经夸张到不过是他“活在真实中”,他既没有博士文凭,也不是新青年,而他在这本书的后记里感激涕零的,也不是伟大杰出的某某理论或导师,不过是他的父母,“是他们,从小就以一个农民的朴素教导我要成为一个善良、正直、勇敢的人”。
简单地说,谢有顺这本有着犀利的思想锋芒的文集,给我的印象就是,朴素、好看、看得下去、得到智慧,他不过是拒绝了这时代的万应灵方——夸张———罢了。如果他是,那么他把他想到的说出来,他就是;如果他不是,他就是把别人说过的已经“是”的话再夸张一遍,他还是不是。谢有顺不需要夸张,他只要说出他要说的就足够了。
活在真实中,这是一种策略,一种权宜之计,是青春期的愤世嫉俗?还是一生的写作立场?一个基本的常识?问得太过于太悲壮,太过于夸张了吧?我无法不夸张谢有顺的写作立场,他的《活在真实中》,之所以如此令我触动,因为和他的写作摆在一起的那些铺天盖地的东西,实在是太夸张了。
(《活在真实中》,谢有顺著,中国电影出版社2001年7月版,21.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