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和几位朋友争相翻阅过一本名叫《奇特的一生》的书，作者是格拉宁，写的是一位苏联科学家的一生。这位科学家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时间，在旅途中，在会议的间隙，甚至在厕所里，他都能抓住长短不等的时间段，来选择不同的书籍阅读。因此，他不仅在科技上有不少的发明和发现，甚至还有一些社科研究成果。

　 这使我想起了中国古代读书人的“三上”，即马上、枕上、厕上。能把这些零打碎敲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可算是好读之人了。我又想起古人的头悬梁锥刺股和夏囊萤冬映雪，读书读到这个份上，足可称得上是废寝忘食了。再往前想，我还想起两千多年前的一天，子在川上，他望着滚滚东逝的流水，忍不住说出了千古流传的九个字：“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细想之下，孔子不光是在感叹韶光易逝，内中恐怕还有更为沉重的生命感喟。所谓“百川赴海返潮易，一叶报秋归树难”，所谓“江山秋风无限浪，枕中春梦不多时”，尽是也。

　 记得鲁迅说过一句名言，大意是：哪里有什么天才，他只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写作罢了。他甚至还怒冲冲地说：无端地浪费别人的时间，则无异于谋财害命。话虽然说得重了些，但如果不这样极端地弘扬题旨，就难以把话说得这样透彻，这样解气。清代人魏源说过：“志士惜年，贤人惜日，圣人惜时”，这一个“惜”字，就透出了观照人生的智慧。

　 真正的书生是知道这个“惜”字的分量的，“白日去如箭，达者惜分阴”，“尺璧非宝，寸阴可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原山东大学副校长冯沅君教授，一生致力于读书、著书和教书，她的《中国诗史》，至今仍是中文系学子们手不释卷的必读书。她珍惜分分秒秒，极为简单地生活着，几乎从不逛商店，一九七六年六月她去世时，尚不知世间有尼龙袜子。熊十力先生则为了集中精力研究学问而长期不与家属住在一起，他每天清晨四时起床读书写作，中午也只是闭目坐上片刻，为了不让时间在闲谈中溜走，他在桌边贴了一张“谈话勿超过五分钟”的字条。而邓初民先生的寓所则干脆悬挂上自题的联语：“忙中每为寸阴惜，闲谈勿过五分钟”。还有，著述一生的梁实秋，也是抓紧点滴时间读书写作，他曾写下陆放翁的诗句“呼童不应自升火，待饭来时还读书”悬于壁上，用来自勉。戊戌变法的主将康有为晚年居青岛，每每去公园或海边散步，必携一册《唐诗三百首》，或坐或立，吟哦不止。抗战时期，闻一多在昆明完成了他“辉煌的囚禁”，那时，他正在研究《楚辞》，常常旬日不出书斋，因此被朋友们戏称为“何妨一下楼主人”。

　 赋予时间以意义的是人。只有人，能够感受到时间的有情和无情。时间在销蚀着所有生命的同时，也积淀了所有生命中最具有价值的记忆。作为个体的生命，我们在历史的风景线上一日日敛缩，最终将零落成尘，沦夷烟灭。因此，解读生命真实，留住人生瞬间，便成为我们专心致志的追求。

　 当年，朱自清为时间画像，是为《匆匆》；沈从文为时间画像，是为《水云》、是为《生命的沫》；何其芳为时间画像，是为《画梦录》；萧红为时间画像，是为《呼兰河传》。在捕捉这些光影时，他们肯定是在赶赴一次心灵之约，也是对生命菁华的一次斜阳系缆。写意也好，勾勒也好，反正我们听到了丝丝缕缕奔袭而来的苍茫思绪，真实、独特、耐久，诉说着关于生命易逝，关于岁月无痕的永恒话题。

　 时光的流逝不是我们情愿看到的风景，却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江河。在这不足百年的生命中，读书写作都是要占用时间的，但只要与心灵的收获成为正比，那么，读书写作依然是我们在时序嬗变中解读生命的最好的选择。

　 今夜，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身边堆满了零乱的书，那是时间留下来的印记。点点滴滴的文字，透过岁月的沙漏，积淀在年深月久的红尘中，让我们感到了无声的给予与交流，也感到了前辈的珍惜与无奈。我想起了先哲的一句箴言，我在心中默默地吟诵着———

　 如果我们不为自己努力，我们靠谁？如果我们只为自己努力，我们成了什么？如果我们现在还不明白，我们要等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