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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重利轻别离?
2001年06月20日 01:19:38
咏别诗在中国古典诗词里份额很大,在西方经典诗歌里却比重甚小,这是对两者都有所涉猎时不难看得出来的。

  早在《诗经》里,咏别诗在我国就已大量存在,《燕燕》就是一首。屈原的《离骚》就是“离忧”。《古诗十九首》的第一首就是“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七言诗源出《李陵与苏武诗》。荆轲刺秦和《易水歌》、昭君出塞和有关吟咏,文姬归汉和《胡笳十八拍》,都是感人之事和传世之作。唐宋是诗词的鼎盛时期,咏别诗更是异彩纷呈,如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李白的“故人西辞黄鹤楼”、杜甫的“三别”和《梦李白》的“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苏轼的“但愿人长久”等等,可谓家喻户晓。降及元明清代,马致远的“断肠人在天涯”、夏完淳的“离愁心上住”、顾贞观的“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等等,人们也都耳熟能详。这里信手拈来几个人所熟知的例句,已足见其源远流长,久盛不衰。

  西方则不然。英国三大浪漫主义诗人拜伦、雪莱、济慈都客死异邦,但他们都是自愿去国,死于理想,死于养病,可谓死得其所。勃朗宁倒有一首《异国思乡》的名诗,却一点没有感伤的调子,因为他本来就是和女诗人伊丽莎白私奔到意大利去结婚的,而且爱情产生了奇迹:截瘫的夫人重新站起,这对著名的诗人夫妻共同度过了15年幸福的时光。苏格兰大诗人彭斯有一首献给爱人的诗《红红的玫瑰》,最后向她告别时也毫无“断肠”之意:“再见吧,我惟一的爱人!/再见吧,让我们暂时分离!/我一定要回来的,/哪怕远在千里!”

  中西对离别的态度何以如此不同;从白居易的《琵琶行》里大可以得到启发:当年的京城名妓“老大嫁作商人妇”,而“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撇下她“去来江口守空船”,因为夜弹琵琶,惊动了前来送客的贬官白司马,使他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这位老妇使我们想起了李白《长干行》里那位少妇,她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开始,向远方的丈夫说到“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最后盼他早回。这首《长干行》由美国意象派重要诗人庞德译成英文,题目成了《商人妇:一封信》,这就成了两个商人丢下了两个“活寡妇”。

  那么,西方诗人不大把离别当回事,难道他们也都是商人吗?当然不是。但他们确实是生活在一个商业世界里,把全世界看作一个“市场”。西方不但从不轻商,倒是通过重商主义带动了工业的发展,促成了社会的进步,因而在莎士比亚的名剧《威尼斯商人》里,正是拥有多艘商船往来于世界市场的安东尼奥成了道德的典范。还应当看到,西欧各国大不过中国的一省,而且交通便利,无远弗届朝发夕至,来去自由,人们的日常生活就是上班、回家、经商、旅游、访问、出差、度假,是不会产生“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王勃)的感叹的。反观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的中国封建,家庭不但是生育单位,也是自给却经常不能自足的生产和消费单位,因而安土重迁,轻视“四民之末”的商人。其实商人何尝轻别?只是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然。《长干行》里的少妇就思夫而不怨夫,只一句“门前迟行迹”就点明了他是何等难分难舍。庞德的翻译也很传神:“你走的时候曳不动脚。”中国人最怕抛家舍业、离乡背井,而天灾人祸,战乱频仍、改朝换代、仕途凶险,下自逃荒避难的平民百姓,上至“一旦归为臣虏”的李后主和徽钦二帝,无不谈“别”色变,因而迁客、游子、征人、思妇的伤别、恨别、怨别、惜别就成了一个永恒的主题。“黯然销魄者,唯别而已矣!”“悲莫悲夫生别离”,“多情自古伤离别”,这些名句之所以众口流传、历久弥新,还不是因为中国人民经受的离别太多、太久也太苦了吗?

  这种生离死别的历史连续悲剧到“文革”上映了最后一集,从村野小民到国家主席概莫能外。是改革开放结束了“人民五亿不团圆”的局面,却又随着市场经济、出国热、打工潮的兴起,使众多的人不但“走出家门发外财”,而且“走出国门发洋财”,报载青岛通过劳务输出到外国打工的就有3.5万人。可以设想,“入世”、“接轨”、“全球化”、“地球村”还会使离别越来越多,但不再是生离死别,而是“相见时易别亦易”,从而咏别诗也会越来越少以至于消失。因此,我很高兴向读得太多的咏别诗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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