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终于在靠近海边的黄金地段买下了一处“豪宅”。说它“豪”,并不过分,500多平方米,跃式结构,再加上香港公司的进口材料装修,让人走进去如同进了传说中的豪华宫殿。
花费几百万,对阿西来说并不算什么。别看他40岁不到。在商海里已经摸爬滚打了快20年了,从开小杂货铺到全市最大的建筑材料批发商,阿西的名字也是响当当的,甭说他的财源这些年也滚滚而来。
阿西原来住在市中心的一处大套四房子里,后来嫌吵,再加上有钱的人纷纷到海边购房,阿西也不甘落后,在老婆的鼓动下,“拿”下了这套据说在此方圆范围内最好也最贵的住房。每天阿西从办公室回家,进了属于自己的豪宅,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他甚至都产生过不再去上班的念头。他觉得家是那么的充满诱惑和生气。他对老婆说:“我把生意转出去吧,我们两个人都不去上班了,给我们的女儿买菜做饭,帮女儿学习,考最好的学校,好好在家享受天伦之乐。”老婆笑着说:“我早就有这种念头了,说实话我们不缺钱,你挣下的那些钱咱女儿花一辈子也花不完。可咱们还年轻呀,让你真的在家闲着,能甘心?我看你肯定受不了!我倒想好了,你再干几年,我也干几年,到时真的就不干了。钱多少是够?你天大的本事能挣过盖茨?挣不过差不多就行了。人要满足,不是有句话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咱们就当个中间就很好。”阿西也笑了,老婆很会说话,让你听了很舒服,也乖乖照办。
这天阿西上班时在走廊里碰见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却长得人高马大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团抹布,见了阿西很恭敬也很紧张的样子,停下手里的活,两只手交错在腹下,怯生生地说:“老板您好!”开始阿西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还一副警惕的口气问:“你找谁,你是怎么上楼的?”那人说:“我是专门负责打扫您们单元卫生的,物业公司给的钥匙。”阿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谢谢了!”
以后,阿西经常见到那个男人,他见了阿西总是恭恭敬敬地问一声好,显得很有礼貌,阿西也总是客气地回他一句。老婆说:“这个打扫卫生的挺好,很负责,楼上楼下的都这么说。”阿西说:“我看他也不错,不过还是小心为妙。现在不少民工利用工作之便盗窃。对了,我不在家你可千万别让他进屋。”“知道了,看你把我说得那个傻!”老婆说。
没几天阿西住的那个院里真的发生了几起盗窃案,一时人心惶惶,大家强烈要求物业公司加强措施。几天后院里出现了几处别致的治安亭,每个亭子里都有人24小时值班。阿西楼下的治安亭里住的就是那个打扫卫生的男人,物业公司的人告诉大家,他的名字叫李量。“真不错的名字,看来他家里说不定还有读书人呢,不然,怎么会起这样一个谐音名。”阿西对老婆说。阿西不光会做生意,还是大学中文专科毕业。老婆说:“没准他爹娘看他有劲才给他起的这名,你看他多强壮啊!”阿西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李量,伸出胳膊用力伸展着,像要跟人比试比试似的。老婆看了直笑:“你那点劲留着吧,从楼下搬一箱啤酒保准压垮了你!”阿西没吱声,老婆的话有些夸张,但也不是空穴来风。阿西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样,最近好像特别的不好,总觉得疲劳。老婆陪他到医院检查过,说是没什么事。后来两口子一分析,准是倒腾房子上火,不知道惹了那个器官了。阿西想,要是有李量那么个身子骨该多幸福啊!
不久阿西真体会到没有个好体格的尴尬和难堪了。那天他到一个从事健身器材生意的朋友那里玩,临走时人家送给他一件刚进货的新型健身器。车开到了楼下,他想自己搬上去,可拎了几次都没成功。那用牛皮纸盒包装的铁家伙,没有点气力是搬不上楼的。阿西有点后悔,叫上自己的司机就好了,可当时偏偏不知上了哪股劲了非要自己开车。这下可好了,把东西放在车里等明天让司机来搬吧!不过,阿西还有个怪脾气:他想干的事,决不能拖到第二天。这次他对新健身器有兴趣,急着想看看什么样。他索性打手机给司机,让他“打的”赶来,巧的是司机的手机关机。阿西有些急了,突然他想到了李量!这点小玩意在他手里肯定是“小菜一碟”。他匆匆赶到治安亭,隔着玻璃看见李量正在往外望,也就是说他看到了自己搬不动的尴尬场面,可他并不主动出来帮忙。阿西想到此有些火刺刺的。
“你有、有什么事?”李量有些慌张地跑出屋。“你没看见我在干什么?”阿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李量并不是他的员工啊!“对、对不起,我看见你拿不动,本来想去帮你,可又怕你不愿意。要知道很多人不喜欢我们民工到他们家里去。”李量有些委屈地解释。阿西咬着嘴唇用力点着头。他是误解了李量。“帮我扛上去,我不会亏待你。”阿西说着掏出钱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用俺就是瞧得起俺,上这么趟楼梯给什么钱呀!”李量说着一手夹一个大盒子大气不喘就上了楼。到了阿西的门前,李量把东西放在门前说:“我下去了,你自己搬进去吧。”阿西说:“帮忙帮到底,你再帮我搬进屋去。”李量有些惊讶地问:“你让我进你家?”阿西觉得李量问的有些可笑,说:“怎么,我家是禁地进不得吗?”“哪里,哪里,我求之不得呀!”李量显得特别高兴。
进了屋,李量小心地踏在地板上,那样子好像一用力能把地板踩坏似的。他很仔细地把盒子放在地上,见盒子旁边有灰,揪住袖口赶紧擦去。趁阿西还没进门的空当,他站在那儿迅速地把周围打量了一番,眼睛里充满了激动和惊叹。“坐坐吧。”阿西说。李量见阿西不是表面客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阿西笑了:“不是有沙发吗?我可没请你擦地板。”“我坐地上就很好,俺的衣服脏。”李量说着,头还不断地转着仔细观看每一处。“我要是有这么套房子,死了也心甘!”李量叹了一口气。“真有这么套房子你就不想死了。人就是这样,想得到的时候敢拿生命做赌注,真的得到了,那命比什么都值钱。”阿西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李量,李量受宠若惊地赶快接过去。“你再帮我把这个玩意装起来吧,干这些活,我是一窍不通。”阿西指着地上的盒子。“这样的活哪用着你来干?你说句话我就全包了!俺就是出力的命嘛。”李量说着就动起手来,阿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他干活一边跟他拉呱。李量说他老家在沂蒙山那个山沟沟里,种啥不长啥,穷得要命。老婆孩子加上老娘,一家五六口人就仗着他出来打工挣点钱。“俺这些人没法跟你们比,活着就是了。”李量用力上着螺丝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有你的乐趣,我也有我的苦恼。你看着我羡慕,我看着你还羡慕呢!”“你真能笑话俺,俺有什么让你好羡慕的,要钱没钱,要房没房的。”“别的不说,就凭你这身肌肉,让我们这些人就馋得要命。”“这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俺别的不行,身子骨比你强。”李量嘿嘿笑着有些得意地说。“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你没听人说吗,有了健康的身体就有了一切。”“老板真会说话,俺服了!”李量站起身来说。
阿西执意要给李量100元钱,李量推辞了半天收下了。临出门时他说:“以后家里有什么出大力的活,只要瞧得起俺,喊一声俺就来。”
打那之后,李量跟阿西真的来往很多了,有个跑腿的事啦,出力的活啦,过去阿西都叫司机或别人帮忙,现在统统不用了,全成了李量的任务,老婆有时做着饭发现没酱油了,推开窗子喊一声,李量一溜小跑上楼,又一溜小跑到超市。“他就像咱家的男保姆”老婆炒着菜笑着说:“不过这大男人的混到这份上也够可怜的。阿西,咱下辈子托生也别这个样呀!”阿西没吱声,他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正在忙碌的李量,好久没有动,直到老婆拍了他一下喊他吃饭才回过神来。
阿西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浑身无力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老婆害怕了,催阿西到医院做检查。这次换了个大医院,检查结果是老婆第二天去拿的,大夫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阿西患了癌症,而且是晚期。
真相瞒着阿西,只告诉他需要住院治疗。但阿西似乎明白了一切,每天他跟老婆说的,就跟临终遗嘱一样,包括“豪宅”将来怎么住,阿西都替老婆打算好了。
老婆的泪像止不住的泉水,每天不停地流。她搂着阿西说,咱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身体能赶快恢复过来。阿西听了只是苦笑着,眼圈红了。
李量跟着物业的人来看阿西,阿西拉着李量的手说:“你这样多好啊,无病无灾的。”李量说:“老板别愁,养好了病俺来接您。那大房子还等着您回去住呢!”阿西哽咽着说:“我一定回去,一定。”
阿西死了。
他是躺在老婆的怀里闭上眼,临死前他对老婆说,他很想活着,只要能活着干什么都行。他还说,病好了就不再做生意了,要跟李量一样做出大力的工作,那样会有个强壮的身体……
李量每天还是在阿西的那个单元里清扫卫生,他再也见不到阿西了,连他老婆也很少见到。自从阿西去世后,老婆就住在娘家,很少回来。不过李量还是把阿西的走廊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边打扫一边自言自语:“多可惜,这么好的房子没人住!哎,人啊,走了什么都完了,活着,再困难也有幸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