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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肚川的故事
2001年05月27日 02:37:32
30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腰里扎一根麻绳,手里执一柄镰刀,一副要上山打柴的样子,踩着积雪,穿过收割后的田野,爬上了乌蛇沟东山。山顶上风很大,刮得柞树叶子猎猎作响,柞树叶子是枯死而不脱落的,在整个漫长的冬季为北方的山岭增添了许多悲凉。这些柞树由于生存环境的恶劣,都长得低矮而虬曲。我在悬崖上拉住一棵这样的树,尽力把身体探下去,向东方久久地看着。山脚下就是作为中苏边界的胡布图河,河对面是荒无人烟的异国土地。那是一片沐浴在夕阳中的山坡,安静的白桦林,间或积有白雪的枯草地。冰冻的河流时而于黑色的柳丛中闪出耀眼的金光。我看着那片安详的山坡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是怀着一个绝对不可告人的目的爬上这座山顶的。我从三千里外的中原跑到这里来就是企图要跨过山脚下这条河。也就是说我想越境。1968年的中国,贫穷而又混乱,到处是斗争到处是疯狂,我只想逃出去。尽管我对于对面的这个国家毫无所知,只要一个安定的,没斗争的地方就行。在当时,这是严重的叛国罪。曾经有一个林业工人开玩笑和他的伙伴说要跑过去,结果给告发了,一判就是7年徒刑。我就怀着这样的罪恶感跃跃欲试,贪婪地注视着对面那片安详的国土。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其实当时的苏联也决不是像我所看到的那么平和安详。

  贼不打三年自招。人都有这种在心底埋藏不住永久秘密的天性。今天,谁也没问,我把它说了出来。我差点儿成就了一个叛国者。之所以最终而没有逃出去,就是大肚川给了我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下去的希望,也可以说它给了我以温暖,把我挽留了下来。从此,我就在它的怀抱里一过就是20年。大肚川,我度过了青春的地方,养育了我的儿子们的地方,我永远忘不了的地方。

  1968年,作为一名新的拓荒者来到了大肚川河边。河水依然是冰冷而又清澈,为生存,我奔忙在大肚川河两岸,我扛着一把开荒的镐头,千百次地赤脚涉过大肚川河,河卵石总是硌痛我的脚心。三十年过去了,那尖锐的痛感仍然无比清晰地存在于我的心底,还有那不舍昼夜总是哗哗响着的波浪声,时时在我的耳边响起来。大肚川河是在一个名叫高丽营的朝鲜族村子汇入国境河胡布图河的。胡布图河又在一个名叫三岔口的朝鲜乡汇入绥芬河。这条绥芬河流经广大的俄罗斯大地转向东南,最后注入日本海。

  现在来看大肚川村实在是比河谷里其它村子大不了多少,但由于它是乡政府所在地,就成了整条河川十几个村子的首府。而当年我刚到大肚川时,它作为一个公社所在地,更是这片土地上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我们那个小煤矿的矿长和支书要这里派,我们的布票要到这里领,孩子的户口到这里报,甚至买一把镰刀都要翻过山到这里的供销社买。我的妻子翻山越岭走十多里路到大肚川就是为了修一把镐头。当然,有人犯了事情也都是先抓到这里,之后再送交县城的。而且那时候这里三天两头开大会,学大寨,斗私批修,春天春播誓师大会,夏天的抗旱保苗战斗动员大会,秋天的抢收保收大会,冬天是兴修水利大会。那段时间是大肚川最兴旺时期。随着公社的撤销,农民各自种地,再也用不着到大肚川来开大会,大肚川也就衰落了。但它是乡政府所在地,也就仍然能保持着它的一份最后的尊严。

  一个刚刚流落到此地的盲流,大肚川的一条狗在他的眼里也风度非凡。那时候我尊敬大肚川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一个挂着鼻涕的孩子。每次到大肚川对于我都是一个节日,一进大肚川的村口就会产生一种神圣感。大肚川的街道上铺着一种金黄色的风化沙石,总是那么干净。当夕阳的金光从河谷里倾泻下来时,整个村子就被朦胧的光辉所笼罩。给人是如梦如幻的美妙。大肚川在我的印象里还有着一种神秘色彩,那些烟囱如旗杆般高高地竖起在屋顶上的日本房子,那些睛眼里闪烁着异国风情的黑耳朵俄罗斯母狗,特别是矗立在村子中央的那棵巨大的老榆树,它如同一把巨伞撑在蓝天下。虔诚的人们在它的身上挂上一条条的红布祈求幸福和平安。在冬天一片苍黄的河川上,远远看去如同一蓬大火在燃烧。大约是1978年吧,它达到了最兴盛时期,近百里内的人都到这里来朝圣。凡乎每天都有数百人跪在它的周围向它祈祷。在那零下30摄氏度的寒夜里都有人跪在树下一直到天明。在大肚川总让你觉得那些已逝的鬼魂和现在的居民相安无事地共同生活在一起。

  大肚川河发源于老爷岭的东坡,它从流经了太平川,闹枝沟,于山丛中蜿蜒而出,从一个叫作神洞的地方开始突然舒展开了腰身,形成了一个宽阔的平川。这条河川土地肥沃气候温和。据考古学家们说,早在战国时期就有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团结文化遗存”是从战国到唐渤海国人类生活的村落。这里发掘出很多陶器。我在大肚川河的北山坡上耕地时,经常在翻开的土地里发现生了锈的铁钉似的东西。当时我以为是一种玩具枪尖,多年后我在文物管理所里看到一样的东西时,才知道那就是当年人们打猎的箭头。清澈的大肚川河日夜不息地流淌着,流淌了数千数万年。那些创造了团结文化的人类早已不知哪里去了。只有这两岸的山岭依然在太阳下万古不变地沉默着。

  三十年后,当我真正站到胡布图河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头发斑白的渐入老境的男人了。我作为县政府的一个挂职县长助理,随同大家一起到边境河边作一年一度的野游。喝下了两杯啤酒之后,我脱掉鞋,挽起裤腿,大模大样地走进了国境河。那是夏天,河水很丰沛,水渐渐地漫到了膝盖以上,不停地冲击着我的枯瘦的双腿,打着小小的漩涡向下流走。我注视着河对面的土岸,那就是异国的领土了,只要我一踏上去就算是出了国。我打量着这之间的距离,仅仅有三米之遥,几步就可跨过去。但是,我就在这河的中央停滞不前了,我不能越境。那是多么一样的泥土啊,一样的蒿草,一样的柳树丛,一样的河卵石。一切都如这边一样毫无不同之处,但它属于另一个国家。一切都在正午的阳光下铺陈于眼前,每块河卵石,每一片草叶都在闪光,可又觉得如同梦幻。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在我胸中涌动,到对岸去,取一块小石头回来,仅仅是一块小石头。这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是如此强大,使我站在河水中央久久地不能动。当我偶然地回头一看时,我看到了城墙似的乌蛇沟东山。当年我就是站在那个山脊上向这条河贪婪地注视着的。我看到了那个年轻的我,咬着牙,抖动着身体,风吹动着他蓬松的一头黑发,像一只鹰似地欲扑下来。

  当年我若走近这条河就可能被逮捕,今天我可以众目睽睽之下站在河中央。越境是举手之劳,但是仍然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拘禁着我,使我的双腿不能动。河水哗哗地流淌着,让我目眩,我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返身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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