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间会议室里想到王尔德的这句话并做了点儿这样的小动作。那次到一个地方去参加一个似乎不能不去的会议，去了又没有多少事情做没有多少话说，于是就东看西望地开起了小差，终于将眼光透过宽大的窗玻璃送上了天空。

　 这样的想法让我自己感到震撼，进而不能不真正把它当成一个问题继续思考下去。现在的人确实比以前忙得多了，空闲的时间少了，看近处看得多了，看远处少了，看地看得多了，看天少了，但偶尔也会有人抬起头放开眼去看看的，也有少数人宁愿让自己成为“闲人”，关注着天上的和远处的东西。

　 那些仰望天空的人，他们是谁呢？我想除了像我这样的“无聊”者以外，可能还有这么几种人：

　 愿意并喜欢想象与联想的人。生活中的我们越来越讲究营养学，摄取的营养成分从蜂王浆到脑白金、到“生命一号”，一天比一天丰富，一天比一天细腻，好像身体里缺了什么就能补上什么。可不知为什么大脑的品质就是提不上去，想事情的空间似乎越来越狭窄。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我们宁愿让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做成的棉被蒙得严严实实，像海草那样自己纠缠自己，而说理想——那是挂在天上的东西，离我们自己太远了。有一位历史学家展望21世纪是这样的：“理想主义的光辉已经暗淡，人类不再保有崇高的理想，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现实问题上去。当一切都趋于平淡，人类进入了哀乐中年。”这样的预言让我们寒噤。但愿这不会是真的21世纪，不会真的是我们要继续面对的现实。那就多些再多些因为愿意联想和想象而仰望天空的人吧，这些人是理想主义者，因了他们对更高尚的事物的憧憬，世界才会更加生动，更有朝气，尘世的生活更充满欢乐，充满诱惑的魅力。

　 再比如耽于沉思者。住在北京S会馆时的鲁迅是这样的人。在那被认为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段能够精心思索的光阴里，他除了钞古碑，就是“摇着蒲扇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但他的平静仅仅是一种浮雕似的表层，别人看不到的是内心深处岩浆一样的运动和冲撞，他的思想一定是渺远、深邃的，甚至是沉重的。在如此这样的一番沉思之后，他“爆发”了，“呐喊”了：从《狂人日记》开始，一路上手持投枪和匕首，最终将自己雕塑成了一座“民族魂”。现在的生活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了，几乎每一座楼房、每一个窗户都沸扬出享受生活、追求快乐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街上的人一路小跑地赶着潮头，寻找能让自己兴奋的东西，不知有谁还能安静得下来？不知哪里还能找到一个安静之所可以让人把精神安顿下来，去“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去“日三省吾身”，对生命本身、对生活的原本涵义做一点点或深或浅的思索与追问。生活的表层日渐一日地汹涌奔泻，泛起的泡沫使越来越多的人遭受着灭顶之灾，也使得“安静”这个原本多么平常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金贵起来。你看，就连发掘地下文物、叩问古人的现场也被电视直播搞得沸反盈天，让电视机前的人像去超市抢购降价商品一样急不可耐。但我们不能不说，不管世界走到哪里去，沉思都不能只是少数思想家的事情，我们这些芸芸草木之辈也应该时不时地抬头仰望一下笼罩着我们的天空，或低头审视一下正在走着的路。冥想或许能使流水一样的日子更多一些意思。

　 仰望天空的人当中有一些是追逐风云与星月的。我们所处的环境一天比一天繁华、雅致起来，与此同时大自然也一天天离开了我们。其实，正在一步步走远的并不是大自然本身，它永远都在老地方等待着，是我们自己不胜物质的重负被累得气喘吁吁，对大自然漠然无视，对它的呼唤听而不闻，即使偶尔想起或者听到也觉得无颜以对。我们当中的大多数好像已经失去了与自然对话的能力，话语也就不再丰富，不再生动，而日趋苍白、乏味；幽默也不再是一种机智和生活的状态，而被肢解做成了无数的小技巧、小噱头。因此我们便纷纷涌向摩天高楼或度假新村，躲进精致的雅座包间，在灯红酒绿、纸金声色中或相互陶醉或自我娱悦，无论酒醉酒醒都不再记起“杨柳岸，晓风残月”，只任凭“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但那些依然能够抬头仰望天空，寄情于轻风流云残月明星的人，他们不在乎孤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也不在意要承受多少深深浅浅的讪笑，只以“独立小桥风满袖”般浪漫的情怀面对在别人看来流光溢彩的日子，在与风景的对话中收拾着被一群群匆忙者失落的东西，修缮自己的精神家园。在浩荡的大潮中他们是寂寞者，是微弱的少数。但如果生活真的能走到尽头，可以站在另一端上回望一番的话，谁敢说谁更充实更幸福呢？

　 以上是我想到并能够认识的还在仰望天空的人们，肯定包括不了受不同意识的支配抬头看天的所有的人，至于王尔德说的依然还在仰望星空的是些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尽清楚。我想说的是，生活在一个非常现实并将越来越现实的世界里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忙于对付具体的、繁杂的、琐碎的事物，企图用这些碎石、砖瓦构筑自己的宫殿，以储存梦寐以求的名望、地位、权利、财富等等，为此而整日奔忙，气喘吁吁，且成了习惯的运动，就如蜘蛛的织网和蚂蚁搬运馒头渣。但这绝不是生活的全部的意义。难道活动于感官深处的生命体验，我们的精神应该被冷落、被忽略么？我们是不是应该经常想一些比公寓、汽车、俸禄等更高更远哪怕是缥缈的东西？说到这儿，突然想起在德国的海德堡、莱茵河边的小山上看到的那条“哲学家的小路”，听说歌德、席勒、莱辛等都曾长时间在那里倘佯徘徊。当然，世界上的人绝大多数是凡夫俗子，不能如那些大家一样走的每一条路、迈的每一次脚步都通向一座宏伟的精神殿堂，但造物主也给了我们每人一个会思想的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