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的眼睛还睁着,正看着我……(阿坤是谁?)
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一家钟表店的小伙计。从农村来的苦孩子,父母双亡,流落到十里洋场的大都市来,觅一口饭谈何容易,总算运气,凭心灵手巧,被钟表店老板———他师父留下,有了立足栖身之地。
一身短打扮,穿的是宽松的白布衫,从敞着的领口露出颈脖和嶙嶙瘦骨,脸上颧骨显露,线条硬朗,阔嘴隆鼻,大眼闪闪亮。聪颖中有几分野性,一点稚气。头发干松地散披,有田间青草的气息在散发。
年轻,健壮,人长得帅气,机灵,是福也是祸。师父的独生女,教会学校的女学生暗恋上他,纯真的爱情在滋长,这便犯规了。旧社会的小业主,钟表店老板要为女儿寻一门大户,觅一名阔女婿,怎容得一个穷小子在其中“干扰”?他因之被赶出门,连饭碗也给砸了。
海上去打渔,漂泊流浪,风浪中跌打,他失足被恶浪卷去,水性不错的他抱一木板漂浮,昏昏迷迷,死了还是活着?一条外轮将他救起,跟船到广州,举目无亲,连个短工也打不上,硬是千里迢迢,狼狈回到上海,满精神一双大眼布满烟雾似的阴影,一下子便老了许多:“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怎能娶师父的女儿?”他学会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的语言,并“读”懂了它。在那“一切唯有钱”的黑暗社会里,一个如此善良、淳朴、单纯的男孩子的心灵,受到残酷的扭曲和伤害,躺在黄浦江边上,眼泪似江水般涌流。哭吧,哭吧,把眼泪统统流干,一滴也不要留。
命运的捉弄并未到此为止,更险恶的遭遇在后面。偶然机缘在一个黑帮头子家中修表时,被这个阔佬的女儿看中,苦苦纠缠上了。颇富传奇性的“天鹅”的诱引让老实巴交的“蛙”坠入了深渊。黑帮头子杜老板将阿坤和他女儿送到苏北江岸一处水乡竹林,乃有了一段爱情童话短暂的温馨。幽静竹林、悠悠江水环绕的乡居生活,梦一样迷住了他们,谁编造了这一段乌托邦式的陶醉?只有在这时,阿坤的眼睛水一样澄明,无羁无束野性自由个性的勃苏。然而好梦难长,他们毕竟还得回到上海滩的花花世界中去接受薰陶和“改造”。精工制作的高档西服穿在他身上怎变得那样寒伧、别扭,横竖不对劲。垂肩,扭首,手足无所措。这无非是包装,最难受是心灵的“改装”和人性的扭曲。当杜家的女婿是需要“脱胎换骨”的。若是服服贴贴作奴才,洋场恶少与黑社会打手的角色,飞黄腾达是唾手可得的。然而他不行。他厌恶,他烦躁,坐立不安,格格不入。他脸上失去了笑容,瘦且憔悴了,阿坤的眼睛罩上了一层阴云:空茫,昏暗;阿坤的眼睛失去了闪闪的亮点,无所适从的尴尬,飘飘无倚的寂寞。爱情也黯然失色了。他出于善良的同情去看望处于困境中的师父的女儿,又引起杜家小姐误解,悄然出走。这便引致了杀身的大祸。杜老板掏出了他的手枪。黑帮头子向他射一粒小小弹丸,比踩死一只蝼蚁还要轻松!
面对手枪,阿坤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而是爆发出愤怒的光焰。他倒在血泊中了。
阿坤的眼睛还睁着,正看着我……
三十年代的上海滩,远远地隐入历史的烟雾中了。谁又寻得浅浅的一角,揭开:夜的黑影子,一些魑魅魍魉,一团花花世界,一张毒蜘蛛结成的网,数不清的血泪斑斑。这便是三十集电视剧《像雾像雨又像风》,爱情的迷雾掩映着一阵阵血雨腥风。扑朔迷离的情节展开又消失,挥不去的只有这一双阿坤的眼睛。在江岸,在渔码头,在竹林茅屋,在上海小弄堂昏黄街灯的投影下,阿坤的眼睛,那一双水一样清澈、善良的眼睛,那一双农村小青年野气未消感情质朴的眼睛,那一双充满忧伤而又空茫寂寞的眼睛,向我倾诉的是旧社会劳动者人性屡遭蹂躏摧残的屈辱与创伤……
他看着我,饱含哀怨,抑或向我提示着什么?
爱情不过是一种牵引,悲剧的导火线。阿坤悲剧的实质是黑社会对善良人性的扭曲和摧残。手枪射出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只在一瞬间,诚然是罪恶,人人看得见的。而毒蜘蛛的迷网和它吐出的粘液,那权势与金钱之诱引,物欲嚣嚣的蒸腾对灵魂的腐蚀,是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许许多多人自觉地或被迫、被诱于斯,他们“爬上去”了,心灵上美好的素质,善良的人性随之失落、扭曲或蜕变了。洋洋自得,昏昏沉醉,和痛苦的忍受者均有,而阿坤,宁愿去清贫自守,修他的钟表或扎他的风筝,自由自在作一独立自主的人,而不愿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上升到“白领”去作纸醉金迷的阔佬。他的痛苦挣脱未能实现,一条命也“搭”进去了。心有不甘吧。阿坤的眼睛倾诉于人世的,或尚不仅于此。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均可抛。”裴多菲的诗表达的是革命者的志向与胸怀,阿坤不是革命者,区区小民而已。但是,他坚守的自由意志与个性独立精神,何尝不是人的最可珍贵的精神财富。宁取清贫,不攀荣华,在人欲横流,物欲横流,许多人削尖脑袋往里钻、往上爬的社会,做到这一点,其实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