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退回来,记得我已走出好远了,更确切地说,就要走出地下道了,但,他们的歌声还是把我给拎了回来。地下道里的光线不太明亮,但我还是在第一时间瞅到了那两个人。应该说,还有几张纸币、一把被拨得乱颤的吉他。那是一对看似恋人的青年男女,席地而坐的他们,很投入地唱着,我听不出那是一支什么歌,但有莫名的旷远与苍凉。
他们的头都仰靠着墙壁,眼睛闭着。凭我的经验,他们绝不是什么老江湖,应是初出道儿。你看那男的,吉他弹得还有些慌张,而那女的,声音有些怯,那说不出的旋律,也被她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羞涩。
当时我手头正有一个选题:艺人的现在时。主要想报道混在北京的这一拨吹拉弹唱者的生存状况。这几天,正愁找不到人呢。而眼前的这一对,无疑是理想的采访对象。我把采访机掏了出来,就在准备按下录音键的时候,我又取消了采访的念头。原因主要有两点,第一,他们正唱得很投入,我不应该打扰他们,第二,他们是不是艺人还很难说。
同时,对于他们,我也展开了诗人的想象力。比如,他们是某个名牌大学的学生,之所以在地下通道唱歌,是想体验生活;再比如他们想请路人听一听,他们新写的一首歌有没有可能获得掌声?再一种就是,他们想为某个患病的同学募捐……总之想法有很多种,我记得我的最后一个想象是这样的:男的和女的都是外地人,他们就这样准备在全国各大城市漂着,北京是他们的第一站,现在他们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所以就来这儿了,嗓儿一颤,吉他一弹,别的不管,暂且把生活费搞掂。
想到这里,我将一把零钱放在了他们面前。也许是硬币的响声惊动了他们,男的止住了歌声,他说,先生,请你把钱拿走,谢谢你的好意。
我说,难道你们不需要钱吗———话说出口的时候,又有些后悔了,在这个社会,他们这些艺青,为了艺术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可能最需要钱了,但他们面对金钱又保持相当的警惕与自尊。果然,他没有回答我,那个女的也没有吱声。可能是我的采访机被他们看到了,当他们确认我是记者的时候,二人几乎同时笑了。男的抽出一支烟吸了起来,缥缈的烟圈,像一个个梦幻。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他深吸了一口,说道:我们是想用这种方式结束我们的爱情,没有死去活来,没有悲悲切切,我们只想以一种很有意义的方式来给我们三年的爱情打分,在此之前,我们还打了赌,如果筹到的钱,不多不少正好52块,那么,我们还有可能不分手。我问,为什么是52呢?他说,那是“我爱”的意思。
那你们已筹到了多少钱?我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他沉默了,我瞅了瞅那些零散的硬币和纸币,不多,看来离“我爱”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那个女孩子说话了,她的眼睛有一丝的忧郁还有一丝伤感。她说,我们唱了几天了,钱也挣了一些,但没有一天正好52块的。所以,我们今天也不打算收你的钱,什么52不52的,都到这地步了,还迷信这个?如果爱情也靠运气来维系的话,两颗心即使再次走到了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最后,在我给的那一把零钱中,几次推托,他们没要我的那几枚硬币,只收了那一张有些新的5元纸币。当我向他们道别的时候,吉他声又在身后响起来了。
钻出地下道,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这是不是他们编的一个理由?为了分手而搞一场两个人的演唱会,现在哪还有这么浪漫的人?不过,转念一想,哪怕这是一场骗局,是他们重复了一千零一遍的游戏,我也要为他们祝福,毕竟,他们的歌声足以撕破这个城市冰冷的寂寞,毕竟,他们提醒了我,当爱情遭遇分手的时候,除了写信、打电话、抽烟、酗酒,甚至诅咒、谩骂、打架之外,还多了另外一种很有意义的告别的方式。在昏暗的地下通道,举办两个人的演唱会,不像你我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在这个每天都有歌星在追光灯下蹦来蹦去的城市,并不缺少泛滥的激情,而是缺少真正的风景。
不过,写作此文,有一个背景,那就是我遇到那两个人的时候,是在参加歌手腾格尔一个商业演出的新闻发布会的路上。那是我第一次当娱记,因为遇到了他们,耽搁了些时间,我去的时候,腾格尔的新闻发布会已开了。面对电视镜头的腾格尔,一脸微笑地侃侃而谈,他说些什么我记不住了,我只记得另外一场正在进行的两个人的演唱会,只记得那几句苍凉的歌词———“我已经痛苦了很久……心还没有伤透……最后的告别就要到来……亲爱的人儿呀……让我再一次握住你冰凉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