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细咀嚼着川端康成的这本书,一如我在他所创造的永恒的“美·女性·虚无”的艺术世界里醉心地流连、跋涉与奔跑。捧起这本书,我总是想象自己坐在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夕窗前,独自品味一代文学大师真诚质朴的心语。
只看到第一章,我的眼角就已湿润。在这短短的一章中,面对岁月无情的流逝,面对日本在二战中战败带来的阴影与文学导师及好友的先后亡故造成的人生的深渊,作者悲怆不已,发出了悠长而惨痛的叹息。这种沉重的悲哀与作者自幼飘零的孤儿情结密不可分。这种纠结在一起的悲哀又有谁能够承受呢?这是一种潜藏在人类心底普遍的悲哀!作者坦诚地倾吐了少年时代初涉文坛时的梦想和渴望,苦闷与彷徨。在随后的几章里,我不无惊异地发现,年仅18岁的他把日记写得生动、详尽,有情有景有心理有对话有情节而且有情节的发展变化———活像是小说。这或许就是文学意识的自觉和显现吧。从这一点上我重新认识到,文学来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文学创作在许多大师那里不是对形形色色文学理论的图解与试验,而是对生活流、思想流、意识流的截取与改造,形成了文学的原生态。在这部创作随笔集里,作者满怀着喜悦又满怀着悲哀,回顾了他不平凡的创作生涯。文学的秘奥、创作的甘苦、作品构思孕育及来龙去脉,他那些才华横溢的酒朋诗侣……川端非凡的艺术世界是怎样一步步构建的,读者将会从这里找到答案。
艺术就是感情。罗丹的论断深刻地揭示了艺术的本质。在川端这部创作随笔集里,自始至终贯注着一种悲喜交加的情感。这种情感来自于创作上的自信敏悟、喜悦与生活上的困顿(借钱、典当、赎出是学生时代川端生活的三部曲);来自于少年时代朦胧纯真的情愫与少年特有的羞怯、矛盾自惭;来自于唯美的梦想与冷酷的现实……
川端的文学事业颇富传奇性,一篇在学生同仁杂志上发表的小品《招魂节一景》,一经发表即引起了文坛的强烈反响,从此开启了他作为专业作家的生涯。年轻的作家将现实、梦幻与虚构的天才的手法交织在一起,写出了一篇又一篇传世之作。他几乎是生活在小说中,呼吸在文学里,与书中女主角苦苦地相恋着。人生中的生老病死(像祖父的死,好友横光利一、菊池宽的死),物候的变迁,在他多愁善感的心灵中酽酽地酿造出文学的意味。川端的名作《伊豆的舞女》与《雪国》,是怀着对爱情的感激之情来写的;《名人》是对日本围棋国手本因坊秀哉的引退纪念对局观战记的改写;他的许多掌小说也是来自于他在日本岛各地的旅行、他在生活中的所见所闻和感触等。
《独影自命》中提供了许多川端作品的背景、地点、人物原形、创作动机、构思修改定型的全过程。从作者满怀深情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窥见川端康成的“文学之心”。从中更进一步地印证了任何艺术都是作者的自我修炼,自我煎熬与自我体悟和提高。
作者在谈到创作长篇小说《少女开眼》的初衷时,道出了他文学创作的出发点:遍写世界和人生的美。
读着川端康成的创作随笔集《独影自命》,我被他所创造的美与作品中所弥漫的浓浓的感伤深深地打动。一时间悲欣交集,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