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一般都相识于笔会,大概这也算是中国特色了。我和张恩娜初次逢面在哪一次笔会已记不太清,大致在八十年代初期新时期文学方兴未艾时。和张恩娜初次见面便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我相信许多与张恩娜认识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刚刚认识,距离便很快拉近,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这真的不容易,我想这不仅是通常所说的“投缘”,更与一个人的天性有关,是天性绽放出人格的感召。
现在每当想起张恩娜,眼前便会浮现出她那张“沂蒙山大嫂”模样的笑脸。那是一种明媚、友爱、亲和显示着心灵对你完全开放的笑容。还有与这笑容相伴的温和而甜润的说话语调。这些都令人难忘,让人想起与之交往的一幕幕。说起来与张恩娜相识已有二十多年了,见面的机会并不很多,有通信有电话,也不经常,有点“君子之交淡于水”的意思。可在内心里,我是很看重张恩娜这个朋友的,也很重视与她的友谊。我很尊重她,对她有一种天然的信任。这不仅因为她人好,也不仅因为她比我大几岁,是个老大姐。有这个成分,但重要的是这许多年来我一直感受到她对我发自内心的关切与期待。对我或者许多人来说,在人生路程中这种可贵的感受不会很多。这么说吧,假如在朋友圈能找出三两位对我的每一点点成就感到高兴,希望我能把文学这件事做得好上加好,那么这其中便有张恩娜了。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说出来的,也不是显示出来的,那些都不一定真实,真实的东西只能用心灵输送与体察。她时时关注着我的创作动态,差不多读到一个作品,她都要写信或打电话谈谈自己的看法。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愈来愈淡漠,“话语”愈来愈莫衷一是的今天,我觉得张恩娜对我的这份友情确是弥足珍贵的。会让我永远铭记在心。
张恩娜不是那种强占“风光”的人,相反,她总是将自己退到很后的位置,谦虚谨慎,与人为善,乐于向别人请教,也乐于与别人探讨,端端正正地做人,认认真真地做文。上述这些会是每个熟悉她的人的共同感受。但我想,张恩娜更让人刮目之处是她的大气,做人的大气,一个“女流之辈”能被冠以一个大字,确非同凡常,她坦然面对文坛,不做秀不做态,又不卑不亢,她只对长者称师,对如我辈者等则一律直呼其名。甚至呼来唤去。谈作品也是直来直去,好则说好,孬则说孬,无迎奉之词,不取悦于人,只要与她相处,随时随地都能感受到她的正气与坦荡。我一向不愿称颂于人,但对于张恩娜,我欲罢不能。
多年来我一直感受着张恩娜的友谊,心中存留着许许多多的感动。时间稍长没有联系,便觉得像少了件事情。去年底我的长篇小说《中国一九五七》出版,随即便给她寄去,我希望听到她的意见,褒或者贬。通常情况她很快便会读完,又很快会写信或打电话过来。但这次过了一个多月未见回音,这有点非同寻常,我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打电话过去。听筒里还是那熟悉的温和声音,但这温和声音却告诉了我一个一点也不温和的消息:她患病了,几个月来一直在治疗之中。这消息真让我难以接受,一时竟无言以对。她又说书收到了,但未能读完。我说不要管书不书的事,最要紧的是治疗。争取早日康复。我没有多说,也不能多说,因为我真切体会到面对此类事情语言的苍白无力。同时也感受到人生命运的乖戾不测。但是我为她祈祷,如同为我的亲人。后听说她要为自己的中短篇小说结集,她希望我能为该书写个序言。作序的事我一向很少为之,但我愿意为张恩娜的作品谈谈我的体会。不仅为她为读者也为我自己。
恩娜的作品以前曾经读过一些,没有读全。这次我将这次结集的作品从头读了一遍,应该说感受很深。我真有一点替恩娜鸣不平,她的许多写得极好的文章并未得到人们充分的认识。其实,她不仅是一个大气的人,也是一个很大气的作家,很优秀的作家。她的作品就小说艺术本身而言,是很成熟而精到的。
恩娜是平阴人,平阴是沂蒙山区的一部分,这个“邮票大小的地方”便是恩娜的“根”,也是她创作的投眸之处。沂蒙山是个穷乡僻壤,却有着很高的知名度,那首沂蒙山好地方的民谣几乎每个国人都会哼唱,但沂蒙山究竟意味着什么,一般人却是不知道的。我前后去过两次沂蒙山,一次是乘长途客车路经,满眼都是光秃秃的山丘还有一无生机的村庄。再一次是为我的一部电视剧看外景。这一次进入到山的腹地。风光一下子变得美丽,像歌中唱的那样是个好去处,然而山民依然是贫困的,孩子们光着脚丫在山坡上放羊,摄制组的人丢下一个烟蒂立刻便被轰抢。那时望着满目青葱与放羊的孩子,我的心在隐隐作疼。话题再回到恩娜的写作上,读了恩娜的作品,我觉得我开始领悟到沂蒙山的奥秘。她那或荒凉或美丽的外观之下原来凝聚着十分厚重的东西。
这本书只是恩娜的部分作品,仅以此来谈论恩娜的整个创作活动肯定不够全面,会挂一漏万。尚好我在此并非担当评论家角色,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谈谈自己阅读的点滴感受。如果依照文坛通常对作家的区划,我似乎觉得恩娜应归于乡土作家之列,她所有作品,历史的现实的几乎全部以她的家乡沂蒙山为背景,以她的乡亲沂蒙山人为她书写的对象。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引领我们走入了苍凉而神秘的沂蒙山,走进村村落落,走进人群中。而当我们再从大山中退出,这时的大山便已经具有了灵性与感性,我们领悟到它包含的辉煌、苦难,爱与泪水,这一切便是恩娜的作品所赋予。将她的书视为沂蒙山风物志的另一版本,我想是不为过的。
我觉得恩娜书写的抗战题材小说是不可忽视的,这不仅在她的作品中占有重要的一席,即使在整个中国的抗战文学中也不可多得。如同其他题材的作品一样,战争文学也有着不同的写法。有长篇巨制,宏观地描绘为领袖人物树碑立传,有的描写战争的过程为浴血奋战的英雄立传,而张恩娜的作品却不是这样,她另辟蹊径,她关注的是战火中的普普通通的沂蒙山民众,写他们的牺牲,苦难与深情……
除了战争文学,恩娜还写了大量反映沂蒙山区现实生活的作品,同样篇篇都有特色,也塑造了许多真实可信的人物形象,如《回眸》中“革命的老妈妈”式的奶奶,《盲女》中能唱一口好曲的盲女,《晚霞中》不满足现状追求新生活的槿,《晚归》中死于落后愚昧的柱嫂,以及一生的幸福毁于权力与软弱的莲。许多作品读了令人感动。
这里我特别要提到的是一篇大致可归于情爱小说范畴的作品《陷阱》。读到这部作品对我是一种惊喜,因为在我的心目中,这类小说是新潮作家的专利,恩娜当然不是新潮作家,然而《陷阱》偏偏就是一篇可以让人大开眼界的情爱小说。有生活情趣,也非常好读。第三者插足的故事并不是太新鲜。但作品却向我们展示出这么一个人生哲理:人是自己踏进陷阱中去的。换句话说幸福常常是被自己葬送的。生活中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走进苦难与不幸中,正因为不懂得这个道理。这个作品对现实生活有着普遍的警示作用。但我觉得这部作品最大的价值在于塑造了孙丽华这个人物,“偷”人害人还理直气壮,将所有的人为我所用,彻底的实用主义者,公然的厚颜之耻。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并不被人视为女人的女人,却屡战屡胜,成了一位能呼风唤雨的时代宠儿。这是一个当今社会的“新人类”。读后发人深思。
有机会能集中读一下恩娜的作品,应该说受益匪浅的。不仅从她的作品中获得了诸多的教益与感受,更进一步了解她笔下沂蒙山人民的善良、深情与苦难。而通过阅读使我对恩娜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作为女人的恩娜身兼数种社会角色:为人妻为人母为人上司为人同事为人友,在这多种角色中她都尽职尽责,倾心付出。然而我觉得她尚有另一种角色做得更为出色,那就是她是沂蒙山母亲的女儿。她已经走出了大山,却依然深深地眷恋着那块土地,深深爱着生活在那里的人民。同时也将自己的毕生的努力与全部情感奉献给那块她梦牵魂绕的土地。她是沂蒙山的优秀女儿。像她作品中塑造的那些可歌可泣的沂蒙山女性,同样的优秀。
(本文为《张恩娜小说选》序,发表时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