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隐觉得这里有一些不同的东西。与这些山水树木不相干。也不是那个传说。每一个供人游览的地方，那里的每一个场景都有一些故事，有一些传说。那几乎都是些美丽的谎言。由于谎言留传的年代久远，谎言本身也成了古迹。许多风景地如果没有这些谎言，真是无法想象。虎跑泉的传说同样是如此。

　 但是关于传说中的那个梦，我们不能说它是假的，我们应该断定它是真的。我相信有那样一个梦。梦如时间一样飘忽，让我们难以抓住，让我们不断追念。很少有梦流传下来，更少有梦同大自然一起流传下来，而且是这样一个奇特的梦：具有某种不和谐，却又永远有所期待。

　 在这幽暗的、杂乱的丛林里，在这看不出任何形状的山谷中，潮湿的氤氲，冷寂的庙宇。是暗夜，是无边无际不辨手指的黑暗。也许悄然无声，也许能听到山风在樟树的树冠上掠过。一个僧人就在这样的地方，带着渴望孤独入睡。此刻，我们对他的内心状态完全不知道。那是他独自的秘密，非常古老，与世隔绝，不能猜度。

　 如今我们所知道的就是他的这个梦。他梦见神仙允诺要派老虎从遥远的地方移来山泉。清晨醒来，他就看见了两只老虎在这翠绿的山崖底下跑出一泓清水。其实，他的所见仍是他的梦见。我们不知道是他还是那些传讲梦的人，把梦的一部分说成了现实。如果不是这样，这个梦显然无法流传。事实究竟怎样，已经不需要探究。吸引我们的显然是事实以外的东西。是的，以这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愿望，这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得到。这个梦无疑透露出这个僧人发自心灵的某种信息。这种信息应该回到他的童年去寻找，应该回到生活，回到人生去寻找。这样的梦是真实可信的。这样的梦一经说出，就说出了他的怀恋，说出了他的激情，说出了他的丧失。这样的梦一经说出，就会融入自然，成为永恒。

　 于是，在某一时刻，在某一场合，这个梦被说了出来。这个背离了清净无为的梦给每一个在场的人带来的是什么感受？那必定是一种骚动不安：怎么会是这样，这不可能这个僧人所传达的不是一个梦。他传达了他没有泯灭的关于生命力量的记忆。

　 这个已经非常遥远的梦让人迷恋了一千年。人们把这个景点简称为“虎跑”，表达了喜爱之所在。我更喜爱它的另外一个名字：“虎跑梦泉”，但还是感到它的缺失。色彩斑斓的猛虎，清澈冷冽的山泉，融合在一个迷离的梦中。不要忘记，做这个梦的是一个僧人。他早已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他生活在此岸，仍旧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