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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美在何处?
[05月18日 02:51]
笑比哭好。追求幸福而恐惧苦难,乃人之常情。在欣赏戏剧方面,当下最受欢迎的是喜剧小品一类。不少人说:“我不爱看苦戏,哭哭啼啼的,没完没了。”普通人,一般观众的此类反应,我能理解。但是,正如叔本华所说:“生活本就是悲剧性的,悲剧性是世界和存在的本质。”生活中的悲剧因素是客观存在,戏剧中的悲剧,则是它的提炼和升华,能够培育人们高尚的同情心,和崇善、嫉恶、不屈于命运和邪恶的那种崇高品质,这便是悲剧美或悲剧精神之所在了。

  西方美学中的悲剧内涵,主要指怜悯和恐惧,以及崇高感、怜悯,在我看来,不过是旁观地位的感情施舍,甚至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似不如同情恰切。同情,与受难者感同身受的情感体验,便是主体的介入了。成功的悲剧效果往往使观众恍若身临其境,与剧中人物幻为一体,精神与情感完全为之“同化”,就像亲自感受了一次悲剧命运的打击和洗礼一般。这就使他的心灵得到一次与善者、弱者同在性的净化,在潜移默化中增强了对于邪恶的排拒心理。我觉得,这样理解对悲剧人物的同情,可能更切近于悲剧美的真谛。

  崇高感是悲剧精神的更高境界。鲁迅说过,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便为我们提供了理解悲剧崇高感的重要启发。有价值的东西,人性中真善美的东西,在现实中遭到打击、破坏、失败的厄运,以至悲惨的死亡,本身便蕴含有崇高。在此过程显示出的坚韧抗争与不屈,即使“毁灭”了,其精神的悲壮与华丽,也有着如同一天阴云中隐育的电闪雷鸣似的潜能,殷殷然轰轰然储蓄着无限的精神力量。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将火种盗给人类,使人间有了温暖和光明,自己却因之而被囚钉在高加索严寒封锁的岸壁之上,每天有一秃鹰奉命来啄食他的心肝。这心肝却啄了又长,长了再啄。这喻示着美好事物的遭毁灭,也喻示着美好事物的不屈抗争与不可摧毁性,这便有一种阳刚美,一种英雄气概,一种崇高的精神力量闪烁其间,给人以悲壮的力的鼓舞。人,本来是渺小的存在,在命运、在大自然的灾难、在强大的邪恶势力排山倒海的毁灭性打击面前,常会受到阻碍和挫折,他们不屈的抗争与坚守,乃是“更强烈生命力的洋溢喷发”———崇高感所由产生的源泉。屈原怀着忧国忧民的满腔悲愤,“虽九死其犹未悔”地沉江而亡,其高洁的生与高洁的死,都是“上下求索”的表现,其悲剧便是崇高感与悲壮美的极好体现了。

  戏剧中的悲剧源于生活,中国长期处于封建专制的社会中,悲剧的土壤既深且阔、悲剧的根子是源远流长的。但,从舞台上展现的,却并不丰厚。这或与封建统治者的禁锢与扼杀有关。他们不希望自己制造的悲剧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流传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便以歌舞升平的“喜剧”掩饰血泪斑斑的创痕。更将手伸到悲剧舞台的深处,进行巧妙或拙劣的篡改。最常见的手法,便是“大团圆”结局的公式化推行。原本真实的情节为“清官断案”、“皇恩浩荡”的伪饬所偷换,悲剧气氛与感人效果便被冲淡、削弱了。关汉卿的《窦娥冤》是“感天动地”的大悲剧,一个惨遭不白之冤的弱女子在罪恶屠刀前声嘶力竭地呼号,唤出了六月天的漫天大雪,这是浪漫主义的奇想,是伟大戏剧家抗议性的悲愤一击,崇高感和悲壮美达到了罕见的高度。然而就是这样的杰作,也未能免于一个妥协性“尾声”的干扰,加上了其父当上大官,大案卷中发现冤情终于平反的结局,使人感到遗憾。《梁祝》故事堪称古典爱情悲剧的典范了,却又有好心人画蛇添足地续了一个“死后化蝶”的神话,“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生时得不到,死后有补偿”,这种宿命论的阴影难免不对悲剧的深沉性有所损害。

  还有一种悲剧不像凶暴的残杀那样惊天动地,甚至是默默无声,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便是对人性的扭曲,精神的摧残,心灵的伤害,这,似有着更普遍的广泛性。最近,看了一部电视剧《宦官小章子》,或算不上正统意义的悲剧,却也发人深省。小章子本农家子弟,生计所迫,阉割自身进宫当了太监。在宫廷勾心斗角的争斗中,一个原极善良机灵的孩子,被“培养”成出类拔萃的奴才,慈禧老佛爷手下的宠儿。戏中有一情节,当他怀着“光宗耀祖”之念“衣锦还乡”时,忽从家中找到自身被阉割的那枚器官,顿时如受电击,猛悟到一切“荣华富贵”都是以自己的“性”和人性的丧失换取来的,他失声痛哭了。这是很有深度的开掘。封建王朝骄奢,残害无辜,奴役与摧残人性的宦官制度,虐害了多少原本善良的少年!还有一个电视剧《像雾像雨又像风》,也使我深受感动。剧中蓄意编造了错综复杂的“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情节,人为巧合的成分难以令人信服,但是,主人公陈子坤纯洁心灵所遭遇的伤害,却使我颇感同情。原本修表店一个小伙计,淳朴、善良,却卷入了爱情漩涡,命运使之陷入黑帮老板的陷阱,成了他的女婿,若他善于逢迎,完全可以青云直上,混成个洋场阔少或市井流氓之类的角色,然而他没有。守护着人性的良知和善良的本质,终于被残害而亡。这也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的一种类型吧。小章子被荣华富贵的权欲与物欲所诱而丧失了人性中的纯真,是被扭曲的悲剧;陈子坤坠入其中而竭力挣扎,终于难免于“毁灭”,是更加令人惋惜和同情的悲剧。一个美好心灵在黑暗社会中无辜遭到摧残的刻骨铭心的痛苦,异常深刻地使我感受到,残害人性和美好心灵的邪恶势力的魔爪,是何等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