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珍藏本《白石老人自述》（山东画报出版社2000年7月第一版）封底印有罗家伦对白石老人这篇自述的推崇：“不掩饰，不玩弄笔调，以诚挚的心情，说质朴的事实，”朴实无华，充满了乡土气味。这本书的装帧和编排以及纸张印刷都符合“珍藏”，尤其是选录的180余幅白石画作和10余幅白石老人及和家人的照片更使人爱不释手。比起别人写的齐白石传记，这篇自传读起来更具真实感。但因系白石老人晚年回忆，故涉及的人与事偶有张冠李戴之处，譬如：老人忆及民国十六年（1927年）在北京时年65岁，国立北京艺专校长林风眠请他去教中国画，白石“自问是个乡巴佬出身，到洋学堂去当教习，一定不容易搞好的，起初，不敢答允，林校长和许多朋友，再三劝驾，无可奈何，只好答允去了，心里总多少有些别扭。想不到校长和同事们，都很看得起我……”此处恐怕是老人记忆有误，因我仍清晰记得廖静文在《徐悲鸿一生》中对此事的描述，当时再三恳请白石老人到校教画的应是徐悲鸿。
我深知自己记忆力的不可靠，于是翻检旧藏找出廖著《徐悲鸿一生》（中国青年出版社1982年8月第一版），心里才坦然：其第十九章正是叙述此事，但时间记为1929年。在记述了徐悲鸿三请齐白石并陪着老人上第一堂课后，因徐悲鸿革新中国画的主张以及聘请齐白石担任教授———学校里颇多“齐木匠也居然来当教授了”等等微辞，在北平艺专孤掌难鸣，只好拂袖而去（这一点和他的前任林风眠离职几乎一样）。徐悲鸿去辞别白石老人时，老人画了一幅画《月下寻归图》送给悲鸿，画面是一位穿长袍的老人，扶杖而行，这是白石老人的自写，老人还在画面上题了两首诗：
草庐三顾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海上清风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
旁边附一行小字：悲鸿先生辞余出燕，余问南归何所？答：月满在上海，缺，在南京。
一朝不见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深信人间神鬼力，白皮松外暗风吹。
无独有偶，与《徐悲鸿一生》中所述徐悲鸿不顾众议恭请齐白石到校教画相似的是，在《艺海逆舟———林风眠传》（刘世敏著，吉林美术出版社1999年10月第一版）中，所述与廖静文几乎一致，只是主角由徐悲鸿变成了林风眠，白石老人也画一幅画赠送林风眠，也非为了离别，而是因初次上课教画的成功，更进一步写到：“还向馆子喊了几个菜，请林风眠在家吃便饭，藉此以表谢意。”不过在该书作者笔下，白石老人赠送给林风眠的画上没有了那两首诗。
虽说当事人都早已经成历史人物，但20世纪20年代末的这桩艺坛佳话当不难厘清。若白石老人是因年高记忆有误，而廖静文为悲鸿夫人，《林风眠传》所据又非第一手材料，故关于此事所说皆不足完全信赖，仍能在之外找到信据，譬如黄苗子的《画坛师友录》（三联书店2000年6月第一版），黄苗子所记往来交游的亦师亦友的画坛精英中，起首就是齐白石，书中自然也有徐悲鸿和林风眠。关于此事，在《巨匠的光环———白石老人逸话》中专列一节“齐徐情契”以记之———
北京画院藏有一幅人物画，作一老人背景，戴暖帽、长袍、拽杖。这是白石老人的自画像，上面题满了诗：
草庐三顾不容辞，何况雕虫老画师；深信人间神鬼力，白皮松外暗风吹。
（戊辰徐君悲鸿为北京艺术院院长，欲聘余为教授，三过借山馆，余始应其请。徐君考诸生，其画题曰白皮松，考试毕，商余以定甲乙，余所论取，徐君从之。）
一朝不见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海上风清明月满，杖藜扶梦访徐熙。
（徐君辞燕时，余问南归何处，答云：月缺在南京，月满在上海也。）
从黄苗子的描绘中，再来看白石老人的这幅作品，当不难看出，此画作于1929年，老人67岁。当可知草庐三顾的应是徐悲鸿，而非林风眠。何况其时林风眠已在杭州主持国立杭州艺专。再说若此事为林风眠所为，以黄苗子对他们三位的敬重和了解，恐怕也不会轻易误植。
